“好。”周然点头,“我会安排可靠的人。”
郑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又从那沓单据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送货单背面,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扭,但写得很仔细。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小块,递给周然。
“地址在这儿。东西在二楼卫生间水箱后面,用塑料袋包着。”他顿了顿,“周工,我……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郑实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老婆孩子?我儿子还在读大学,女儿刚工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然喉咙发紧。
“你不会出事。”她说,语气坚定,“郑老板,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安全。但你也得答应我,从现在开始,格外小心。不要单独出门,厂里的事交给信得过的人。如果那两个人再来,你就报警,就说有人冒充公职人员敲诈勒索。”
郑实点点头,又摇摇头。
“报警有用吗?”他苦笑,“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说不定……说不定上面都打点好了。”
“先报警,留记录。”周然说,“有记录,他们反而会忌惮。”
“好,我听你的。”
周然把折好的纸小心收进帆布包内层。又把桌上那沓单据复印件整理好,装进带来的旧文件袋。
“这些我先带走。”她说,“原件你保管好,不要给任何人。”
“嗯。”
周然站起来,郑实也跟着站起来。
“周工,”他忽然叫住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真的……谢谢你。”
周然摇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咬着牙不肯跪下的男人,“郑老板,你保重。”
她戴上帽子,拉低帽檐,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下楼,柜台后的老板还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走出茶馆,阳光有些刺眼。
周然眯了眯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帆布包挎在肩上,文件袋贴在身侧,她能感觉到里面那沓纸的厚度。
真实的分量。
走到公交站,她没等车,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个公共电话亭,绿色的,漆掉了很多。
她走进去,投币,拨通陈志远给的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
“我见完了。”周然说。
“原地等着,车五分钟到。”
电话挂断。
周然放下听筒,靠在电话亭玻璃上。亭子里有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玻璃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
她看着巷口来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个送外卖的电瓶车嗖地窜过去。
寻常日子。
而她包里装着的,是一个小老板被碾碎的寻常日子,和一个庞大集团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车来了。
一辆普通的银色轿车,停在巷口。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夹克,相貌普通。他降下车窗,朝电话亭方向看了一眼。
周然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司机问。
“回市区,找个能停车的地方就行。”
司机没多问,发动车子。
车开得很稳,穿行在老城区的街巷里。周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物。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鑫诚贸易。
系统状态“已结算”。
光盘。
还有郑实那句“他们根本不是没钱,是压根不想给”。
不是没钱。
那钱去哪了?
她忽然想起沈清音昨晚清洗出的数据里,有一批内部付款记录。虽然不完整,但或许能对上。
车开到市区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司机停好车,说:“到了。”
周然道谢,下车。
她没立刻离开,而是在停车场找了个角落,拿出手机。先给沈清音发了条加密消息:“清音,帮我查一个公司:鑫诚贸易有限公司。重点查它最近一年的收款方,尤其是海西集团旗下子公司付给它的款项,最后流向了哪里。”
发送。
然后她拿着那个旧文件袋,走进商场,找了家咖啡店,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
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苦味能让人清醒。
她打开文件袋,把郑实的单据又仔细看了一遍。
重点看付款方变更的时间点。
去年六月。
在那之前,合同付款方都是海西卓越。之后,全部变成鑫诚贸易。而根据郑实的催收记录,变更后付款更不及时,金额也更少。
周然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线。
又翻开沈清音昨晚发给她的关联交易网络图摘要。
密密麻麻的线条,节点,数字。
她在里面寻找“鑫诚贸易”。
找到了。
这家公司在网络图里像一只蜘蛛,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海西集团旗下七八家子公司。资金往来频繁,但金额都不大,单笔几十万到一两百万。但累积起来,从去年到现在,也有近两千万。
而这些资金从鑫诚贸易流出后,又流向了另外三家空壳公司。
其中一家,叫“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周然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鼎汇。
又是鼎汇。
赵坤控制的那个鼎汇资本,和这家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是什么关系?姐妹公司?还是同一控制人下的不同马甲?
她继续往下看沈清音的备注。
“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海南,股东为两个自然人,无实际经营业务。与鑫诚贸易之间存在周期性资金往来,间隔约三个月,金额逐次递增。”
周期性。
三个月。
周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迅速翻回郑实的单据,看鑫诚贸易那几笔零星的付款记录。
时间:去年九月,十二月,今年三月。
间隔正好三个月左右。
金额:五万,八万,十万。
逐次递增。
不对。
这不是付款。
这是……利息?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鑫诚贸易从海西卓越那里“承接”了应付账款,实际上根本没打算付清本金,只是每隔三个月象征性地付一点“利息”,安抚郑实这样的供应商?
那本金呢?
本金被挪用了。通过鑫诚贸易,流向鼎汇资产管理,再流向别的地方。
而海西卓越在系统里把这笔应付账款标记为“已结算”,彻底抹平。
一套完整的,针对下游供应商的资金挪用和账目掩盖流程。
周然后背发凉。
如果郑实只是个案,那还只是普通的商业欺诈。但如果这是普遍操作呢?如果海西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都用类似的手法,通过鑫诚贸易这样的中间壳公司,截留应付给供应商的货款,然后挪作他用?
那涉及的金额,可能远远超出沈清音目前清洗出的四十七点八亿。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被挪用的资金,最终流向哪里?
鼎汇。
赵坤。
周然端起咖啡,手有点抖。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需要更多证据。
郑实的单据是一方面,但还需要系统内部的付款记录,银行流水,以及最关键的那张光盘。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离见陆明远还有六个多小时。
她拿出手机,给陈志远发消息:“拿到郑实的单据复印件,关键证据。另外,他同意交出王经理给的光盘,藏匿地址已拿到。需要安排可靠的人去取,务必保密。”
陈志远很快回复:“地址发我。我派人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有重大发现。鑫诚贸易可能是关键中转壳公司,负责截留供应商货款,资金最终流向鼎汇系。郑实的案例显示,系统内应付账款状态被篡改为‘已结算’,与实际未付款情况完全不符。这可能是系统性操作。”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然以为他不会再回。
终于,手机震动。
“周然,”陈志远的消息只有一行,“你确定要继续挖下去吗?”
周然盯着这行字。
她慢慢打字:“陈总,现在停,还来得及吗?”
这次陈志远回得很快。
“来不及了。从你拿到郑实地址的那一刻,就来不及了。我的人会去取光盘,但你得做好准备,对方可能已经盯上郑实了。光盘一旦被取走,他们很快会知道。”
“我知道。”
“还有,陆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汇报?”
“实话实说。但只给结论,不给细节。我需要他表态,到底站哪边。”
“小心点。陆明远……没那么简单。”
“明白。”
对话结束。
周然收起手机,把咖啡喝完。苦味还在舌尖萦绕。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咖啡店。
商场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她走在人群中,帆布包贴在身侧,文件袋在包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在文件袋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
但她不能停。
走出商场,阳光正好。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小然,数字不会骗人。”
数字不会骗人。
但人会为了利益,篡改数字,掩盖真相。
而她的工作,就是把被篡改的掰直,把被掩盖的揭开。
不管多难。
不管多危险。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不是回家,也不是去公司。是去一个安静的图书馆,她需要在见陆明远之前,把所有的线索再理一遍,把最关键的数据提炼出来。
车开了。
周然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郑实通红的眼睛,闪过那沓厚厚的单据,闪过沈清音网络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
然后,停在那两个字上。
鼎汇。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又发了条消息。
“清音,再帮我查一件事: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与鼎汇资本之间,是否存在隐蔽的关联关系。比如共同的自然人股东,或者通过多层股权结构实际控制。”
发送。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找到一根线头了。
顺着它,可能扯出一整张网。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握紧这根线头,在黑夜降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