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沈清音。时间显示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二分。
标题:数据初步清洗结果(关联交易网络拓展)。
周然点开。附件里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她们约定的那个。她下载,解压,打开里面件。
屏幕被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关系图占满。
沈清音把之前那112家主体的关联交易网络又拓展了一层,新增了四十六家疑似关联方,大多是注册在偏远地区的贸易公司或咨询公司。资金流向更复杂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周然滚动鼠标,目光停在几个关键节点上。
鑫诚贸易的资金流出,除了流向鼎汇资产管理,还有一部分进了三家新出现的公司:启明科技、海川咨询、德丰实业。这三家公司注册地不同,法人代表也不同,但股权穿透后,最终都指向一个叫“赵明轩”的自然人。
赵坤的儿子。
金额不小。光是今年上半年,从鑫诚流向这三家的“服务费”和“预付款”就超过八千万。
服务什么?预付什么?凭证呢?
周然继续往下看。沈清音用颜色标出了几个异常点:这些交易大多集中在季度末,付款周期极短,往往三天内资金又转回鑫诚,但金额会少百分之五到十。
像在洗钱。
或者说,像在通过虚构交易,把资金从集团体系内“合法”地转移到个人控制的公司,同时抽取一层“手续费”。
周然把这几条记录截图,保存到另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她给沈清音回了封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关掉邮箱,她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她昨晚整理的线索清单,一共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状态、风险等级、下一步行动。
第七条:郑实手中的光盘及原始单据。
状态:光盘已由陈志远安排的人取回,暂存于安全地点;原始单据在周然手中。
风险等级:高(涉及直接证人,可能被灭口)。
下一步:尽快与郑实二次见面,确认光盘内容,并说服他同意在必要时作证。
周然盯着这一条。郑实的厂子快撑不住了,还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这时候联系他,风险不小。
但昨晚沈清音的数据让她更确定,海西集团对下游供应商的压榨和挪用,是系统性问题。郑实手里的证据,可能比想象中更关键。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郑实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屏。
不能打。
现在她的电话可能被监听。办公室也不安全。
得想别的办法。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清晰。
周然合上电脑。“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沈清音探进半个身子。她还是那身打扮:白大褂,休闲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机房出来。
“周工。”她小声说。
“进来吧。”
沈清音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数据你看了吗?”她问,眼睛盯着周然。
“看了。新增的四十六家,股权穿透指向赵明轩。”
“对。”沈清音走到办公桌边,把平板递过来,“还有这个。我昨晚又挖了一下银行流水日志的备份,发现一个规律。”
周然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时间轴图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金额。几条不同颜色的线交织起伏。
“蓝色线是鑫诚贸易对公账户的支出,”沈清音指着屏幕,“红色线是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收入,绿色线是那三家新公司的收入。你看时间点。”
周然仔细看。蓝色线的波峰,往往出现在季度末的最后三天。红色线和绿色线的波峰,紧随其后,延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资金几乎是实时转移的。”沈清音说,“而且每次转移前,鑫诚账户都会收到一笔从海西集团财务公司划来的‘临时周转金’,金额刚好等于转出的总额。”
“左手倒右手。”
“对。财务公司给鑫诚钱,鑫诚立刻转给鼎汇和那三家,鼎汇和三家再通过复杂的通道洗一圈,最后可能又回到赵坤控制的个人账户。”沈清音语速很快,“我追踪了其中两笔的最终去向,进了两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开曼群岛。”
周然抬起头。“能确定账户持有人吗?”
“不能。境外银行的日志权限不够。”沈清音摇头,“但时间点和金额能对上。”
“这些日志备份,你能保存多久?”
“理论上随时可能被清理。”沈清音说,“但我做了镜像,藏在了几个地方。他们就算删了服务器上的,我这边还有。”
周然看着她。沈清音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技术操作。
“清音,”周然说,“这些事……风险很大。”
“我知道。”
“如果被发现,你可能会丢工作,甚至更糟。”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数据不应该被篡改。”
就这一句。没别的理由。
周然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用谢。”沈清音收回平板,“还有件事。你办公室的电话线,我检查过了,是独立的号码,没接内线总机。但我不确定有没有被装窃听器。建议重要通话用手机,开加密软件。”
“好。”
“那我走了。”沈清音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又停下,“周工。”
“嗯?”
“你小心点。”她声音很轻,“这楼里……很多人不喜欢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周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沈清音的警告和陈志远的警告,如出一辙。
她打开电脑,继续看数据。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晚上七点,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帆布包里多了几份打印出来的图表,用文件袋装着。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她刷卡进电梯,下楼,走出大堂。
夜风有点凉。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老地方见。
没有落款。但周然知道是谁。
陆明远。
她删掉短信,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标注为“陆”。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周然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动,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鑫诚,鼎汇,赵明轩,开曼账户……像拼图,一块块凑起来,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缺直接证据。缺证人证言。缺能把所有线索钉死的铁证。
郑实的光盘,可能是其中一块。
车到了小区门口。周然付钱下车,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门缝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指勾出来。是一张照片。
彩色打印的,纸张很普通。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背景是昏暗的街道,路灯下,两个人站在茶馆门口。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郑实。时间应该是几天前的深夜,她送郑实出来,把文件袋递给他。
照片里,她的侧脸很清晰。郑实的脸也被拍到了大半。
周然翻过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宋体,五号:
适可而止。
没有标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把照片塞进外套口袋。钥匙转动,门开。
母亲从客厅走过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周然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妈,我有点累,先洗澡。”
“去吧,水烧好了。”
周然走进浴室,反锁上门。她打开水龙头,让热水哗哗地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适可而止。
警告。很直接的警告。
对方知道她和郑实见面,知道时间地点,甚至能拍到照片。这说明什么?说明郑实那边早就被盯上了,或者……她也被盯上了。
周然把照片撕成碎片,冲进马桶。碎片在水涡里打转,然后消失。
她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皮肤渐渐泛红。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对方在恐吓,但没动手。为什么?
可能还在试探她的底线。可能不想把事情闹大。也可能……在等什么时机。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妈,”周然走过去,“这几天,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敲门,或者打电话,别接,也别开门。”
母亲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怎么了?”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上的事,可能有人会来找。”周然尽量让语气轻松,“你注意点就行。”
“你自己呢?”母亲问。
“我没事。”周然笑了笑,“我能应付。”
母亲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周然知道,母亲心里明白,但不说破。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屏幕亮起,她点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威胁记录-01。
内容:日期,时间,地点(办公室门外),威胁形式(偷拍照片),威胁内容(适可而止),可能来源(赵坤势力),应对措施(销毁照片,提高警惕,暂不联系郑实)。
保存,加密。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她为明天见陆明远准备的提纲。问题列了七个,每个后面都附了简要的数据支撑。
第七个问题:如何突破审计委员会封锁,启动正式调查?
她盯着这个问题,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可能需要外部力量介入,或制造无法压制的公开事件。
外部力量。谁?
监管机构?媒体?还是……更大的资本方?
她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保存文档,关机。周然躺到床上,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德勤的前台,薛明达的办公室,海西的空荡房间,陈志远疲惫的脸,沈清音的平板电脑,还有那张被撕碎冲走的照片。
适可而止。
如果她现在停下,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德勤的补偿金够她生活一段时间,再找份工作也不难。母亲可以安心,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可是……
她想起郑实账本上那些红字。想起沈清音说“数据不应该被篡改”。想起陈志远两鬓的白发。想起陆明远那句“我不能公开支持你”。
还有那些藏在数据里的,被掏空的资产,被挪用的资金,被压榨的供应商。
停不下来。
黑暗中,周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这场仗,她才刚刚踏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