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刷开门禁,海西大厦的冷气扑面而来。大堂前台是个生面孔,女孩抬头看她时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周然没停步,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要关,一只手伸进来。
“稍等。”
门重新打开。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西装,公文包。他扫了周然一眼,站到另一侧。
电梯上行。
男人忽然开口:“新来的顾问?”
“是。”
“哪个部门?”
“风险咨询,挂审计部下面。”
“哦。”男人笑了笑,“审计部最近挺忙。”
周然没接话。
十五楼到了。男人走出去,回头又看她一眼。电梯门关上,周然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那种打量,她太熟悉了。
十六楼。她走向临时隔间。
桌上多了份文件夹。翻开,是下午“海西商贸月度经营分析会”的通知,她的名字用铅笔添在最后。字迹工整。
电脑邮箱里有陈志远的邮件:上午九点半,我办公室。另,下午的会议可以参加,但注意方式。
周然回复收到。
九点二十五分,她敲开陈志远办公室的门。
陈志远眼下一片青黑,面前摊着文件。“坐。”他揉了揉眉心,“两件事。”
周然坐下。
“第一,下午是商贸板块的会。负责人孙守业,赵坤的老部下。你申请参会我报了,但会上别太直接。”
“明白。”
“第二,”陈志远压低声音,“赵总那边给你派了个助手。”
周然抬眼。
“叫王璐,毕业两年,之前在财务部做基础会计。今天上午报到。”陈志远顿了顿,“说是协助,实则是观察。你小心点。”
“知道了。”
“还有,审计委员会那边……没反馈。”陈志远苦笑,“简报石沉大海。”
意料之中。周然点头:“陆明远那边改到明天见了。”
“也好。”陈志远走到窗边,窗外乌云低压,“先站稳脚跟。”
周然起身:“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准备。”
“周然。”陈志远转身,“这楼里很多人不喜欢你。”
“我知道。”
回到隔间,周然调出商贸板块资料。去年营收二十八亿,净利润三千多万,毛利率不到百分之二。她打开沈清音给的关联交易清单,商贸板块的交易对手里,鑫诚贸易、鼎汇资本的名字反复出现。
有意思。
十点二十,门被敲响。
“周老师您好!”探进头的女孩二十出头,马尾辫,粉色衬衫,笑容甜得恰到好处,“我是王璐,陈总让我来报到。”
“进来坐。”周然指了指对面椅子,“陈总说过了?”
“说啦,协助您做数据整理。”王璐坐下,把笔记本放腿上,“我学会计的,之前在财务部做应收应付。”
“正好。”周然递过一份文件,“商贸板块去年的交易明细,按客户和月份归类汇总。数据量大,这周内完成就行。”
王璐接过来翻看:“没问题。”
“电脑带了吗?”
“带了。”王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财务部配的。”
周然把数据文件发过去:“就在这儿做吧,有问题随时问。”
王璐道谢,打开电脑。周然坐回位置,眼角余光瞥见王璐屏幕右下角,微信网页版的图标在任务栏闪烁。
她收回视线,点开下午会议议程。
十一点半,王璐抬头:“周老师,我做得差不多了,您看看?”
周然走过去。屏幕上的表格工整规范,该标红标红,该加粗加粗。
“不错。”周然说,“逻辑清晰。”
王璐笑了:“那我下午继续?”
“下午我去开会,你在这儿做。门不锁。”
“好。”
周然走出隔间,没去食堂,转身上了十八楼信息技术部。
沈清音窝在服务器机柜旁,盯着三块屏幕,手指飞敲。“你怎么上来了?”她转头。
“下午商贸板块的会,我去参加。”
“那会没营养。”沈清音推推眼镜,“孙守业的数据包装得好看,实际一塌糊涂。”
“我知道。”周然压低声音,“但得亲眼看看他们怎么汇报。另外,陈总派了个助手,叫王璐。”
沈清音表情严肃起来:“财务部那个?她舅舅是赵坤的司机。”
周然挑眉。
“人看着单纯,工作也认真。”沈清音顿了顿,“但说不准。”
“我让她做基础数据核对,都是公开信息。”
“那就好。”沈清音想起什么,“对了,你让我查的那几家贸易公司资金流水,有结果了。”
周然精神一振。
沈清音调出页面:“鑫诚贸易去年从商贸板块收四千多万货款,付给上游的只有两千多万。剩下的钱,大部分转给鼎汇资本,小部分进了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
“嗯。开户行在外地,转账备注是‘咨询费’、‘服务费’。”沈清音往下拉页面,“能导出,但权限卡得死,我得绕一下。”
“不急,安全第一。”
“知道。”沈清音犹豫一下,“下午开会……孙守业脾气不好。”
“谢谢,我会注意。”
周然下楼,在食堂角落匆匆吃了饭。那个电梯里的男人又凑过来坐对面,闲聊几句事务所往事,话里话外打探她项目。周然敷衍过去。
下午一点五十,二十楼会议室。
周然在靠后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陆续进来的人看见她,交谈声低了低。
一点五十八分,孙守业带着下属进来。五十岁左右,微胖,头发油亮,深蓝西装。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周然,移开。
“开始吧。”
开场白冗长。二十分钟后进入正题。
“三季度,商贸板块营收八点三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毛利润一千六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孙守业声音洪亮,投影屏幕上图表鲜艳。
周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营收八点三亿,毛利率百分之一点九,净利润四百二十万——净利润率百分之零点五。
“核心项目进展。”孙守业切换页面,“鑫诚贸易的煤炭采购项目,三季度采购二十万吨动力煤,全部销售给下游电厂,实现营收……”
周然在“鑫诚贸易”旁画了个星号。
孙守业讲了十分钟鑫诚,又讲其他项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汇报结束,他合上文件夹:“大家有什么问题?”
财务部一个中年男人问了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延长的事。孙守业答得自然:“鑫诚资金紧张,给了点宽限期,四季度恢复。”
又问几个库存现金流问题,孙守业游刃有余。
都问完了,孙守业看向周然:“周顾问,你呢?”
所有目光转过来。
周然放下笔:“孙总,我有个小问题。”
“请讲。”
“鑫诚项目贡献营收约三亿,毛利率多少?”
“百分之一点五。”
“也就是说,三亿营收,毛利四百五十万。”周然顿了顿,“那净利率呢?”
孙守业表情没变,眼神深了:“还没具体核算,和整体水平差不多。”
“哦。”周然点头,“那鑫诚的应收账款余额多少?账期多长?”
下属翻文件报数:“五千六百万,平均九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