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六百万垫九十天,资金成本年化百分之六的话,利息八十多万。”周然语气平静,“加上运营成本、人员成本……这项目赚钱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孙守业脸色沉了。他盯着周然,几秒后笑了:“周顾问,贸易不能这么算账。我们和鑫诚是长期合作,看整体收益。而且鑫诚介绍了其他客户,隐性收益算不进报表。”
“我明白。”周然迎着他目光,“但鑫诚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一百万,我们对他们的应收账款是注册资本的十倍多。从风控角度,敞口是不是太大了?”
孙守业笑容僵住。
下属脸色发白。财务部中年男人皱起眉。
气氛骤紧。
孙守业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鑫诚实际控制人背景深,资金实力强,我们做过尽调。”
“背景深?”周然问,“能具体说说吗?”
孙守业不说话了。他盯着周然,眼神警告。
周然没移开视线。
几秒后,孙守业移开目光:“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人吭声。
“散会。”他拿起文件夹,头也不回走出去。下属赶紧跟上。
人群陆续离开。财务部中年男人经过周然身边,低声说:“问题挺犀利啊。”说完笑笑,走了。
会议室只剩周然一人。她坐着,回想孙守业的反应。
痛处戳到了。
回到隔间,王璐还在。“周老师开完会了?”她转头笑。
“嗯。”周然坐下,“你做得怎样?”
“快好了。”王璐把屏幕转向她,“您看看?”
周然浏览一遍,规范工整。“很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璐收拾东西,“那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明天见。”
王璐离开后,周然打开邮箱。沈清音发来加密压缩包,密码解开,是鑫诚贸易资金流水明细。
她一行行看。
转账时间、金额、收款方、备注……看到最后几行,手指停住。
备注: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个人账户,开户行云南。金额八十万。日期九月三十日——三季度最后一天。
周然闭眼,脑中闪过会上数据:鑫诚项目三季度营收三亿,毛利四百五十万。这一笔“咨询费”就八十万。
往下拉,类似转账还有好几笔,六月、九月都有,金额三十万到一百万不等。收款方全是个人账户,开户行遍布全国,备注五花八门。
三季度累计:三百二十万。
周然靠进椅背,长长吐气。
明白了。为什么毛利率低,净利润少。钱根本没留在项目里。
手机震了。沈清音微信:数据收到了?另外,小心王璐。
周然:怎么了?
沈清音:下午开会时她不在隔间。我下去找过你,门锁着,里面没人。隔壁说她两点半出去,四点多才回来。
周然盯着屏幕。
两点半到四点多,正是开会时间。
她回复:知道了。
窗外天色暗透,雨开始下。周然打开新文档,写下“商贸板块经营分析会观察记录”,快速录入时间、人员、汇报内容、关键数据、问答细节。
保存,加密。
七点二十,她走出隔间。走廊尽头陈志远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有说话声。
周然敲门。
说话声停。陈志远:“请进。”
推门进去,除了陈志远,沙发上还坐着陆明远。他端着茶,朝周然微微点头。
“周顾问。”陆明远放下茶杯,“正聊到你。”
周然看向陈志远。他脸色不好,勉强笑:“陆董听说你下午问了鑫诚的事,想了解情况。”
周然在单人沙发坐下。
陆明远看着她:“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数据不合理。”周然语气平静,“营收大规模利润极低,合作方注册资本小应收账款敞口大,资金占用成本高项目收益微薄。商业逻辑上不该持续。”
“还有呢?”
“鑫诚的资金流水显示,他们从商贸板块收到的货款,有相当一部分以‘咨询费’、‘服务费’名义转给个人账户。三季度累计三百二十万。”
陈志远倒吸凉气。
陆明远眼神深了:“个人账户?能查户主吗?”
“开户行在外地,需要时间。”
陆明远沉默片刻:“你知道鑫诚实际控制人是谁吗?”
周然摇头。
“赵坤的表弟。”陆明远说,“初中毕业,做过包工头,开过麻将馆。三年前注册鑫诚,第一年营收两千万,第二年八千万,第三年三个亿。”他顿了顿,“你觉得,凭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孙守业今天怎么答你的?”陆明远问。
“他说鑫诚是长期合作伙伴,看整体收益,实际控制人背景深资金强。”
“背景很深。”陆明远重复,笑了,“是啊,很深。”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雨夜。“你问的问题很好。但你也看到了,孙守业反应激烈。这意味着你戳到痛处。接下来,他们会更警惕,更针对你。”
“我知道。”
“不怕?”
周然抬头:“怕。但我更怕被挪用的钱追不回,怕供应商拿不到货款,怕集团烂下去。”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点头:“好。”
他走回沙发,从公文包取出一个U盘递给周然。
“商贸板块过去三年全部合同扫描件和银行流水。特殊渠道拿的,可能不全,但比你手里的多。”陆明远顿了顿,“小心用,别让人知道你有这个。”
周然握紧U盘:“陆董,您为什么帮我?”
“因为看不惯。”陆明远穿上外套,“这集团曾经做实事的。现在乌烟瘴气。”他走到门口,回头,“记住,打蛇打七寸。你现在只是挠痒痒。要解决问题,得找到七寸。”
门关上。
陈志远揉脸:“周然,你胆子太大了。孙守业刚打电话发半小时火,说你不懂业务、破坏合作。”
周然沉默。
“不过,”陈志远话锋一转,“陆明远说,你问的问题董事会里也有人想问,但没人敢开口。你虽然得罪孙守业,也引起了某些人注意。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我明白。”
“那个U盘收好。”陈志远压低声音,“还有王璐。沈清音说她下午不在办公室。重要的事,别让她知道。”
“陈总,关于王璐,我有个想法。”周然顿了顿,“既然她是来监视的,我就让她看。但看什么,由我决定。”
陈志远皱眉:“什么意思?”
“给她工作,给数据,给半真半假的信息。”周然语气平静,“真的东西,她看不懂;假的破绽,传回去正好。”
陈志远愣住,几秒后笑了:“将计就计?”
“算是。”
周然起身离开。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电梯下行,她靠在轿厢壁闭眼。脑中闪过王璐的笑、孙守业的警告、陆明远的U盘、那些个人账户名字。
仗越来越复杂,路也越来越清楚。
一楼到了。周然走出大堂,走进雨夜。没带伞,冰凉的雨打在脸上。她拦了出租车,报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周然靠车窗,看窗外模糊灯火。手里U盘握得发热。
里面藏着更多真相,也藏着更多危险。
但她必须打开。
必须。
雨夜中,车子驶向那个暂称为“家”的地方。明天还有新的战斗。
而她已经想好,怎么用那些“看不懂的真东西”和“传回去的假破绽”,下一盘慢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