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周然推开办公室门，王璐已经在擦桌子了。

女孩转过头，笑容标准：“周老师早。我看您昨天走得晚，桌上有点灰，就顺手擦擦。”

周然把包放下，看了眼桌面。笔筒被挪到了右边——一个对她来说别扭的位置。

“谢谢。”她坐下，“以后不用帮我收拾。我习惯东西放固定位置。”

王璐笑容僵了一下：“好的。”

周然点开邮箱。培训中心的通知躺在里面：“关联交易与信息披露合规专题培训，下午两点，三楼大会议室，务必参加。”

参会名单最后有她的名字，标注着“顾问”。

“下午有培训。”周然关掉邮件，“你跟我去，做记录。”

王璐眼睛一亮：“好的！”

沈清音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你要的东西，发你加密压缩包了。密码老规矩。”

附件是三个PDF。周然快速浏览。鑫诚贸易的流水里，沈清音用红框标出七笔大额转出，收款方都是不同的咨询公司或个人，时间集中在每个季度末。

钱永固的邮件回复得官方：“鑫诚贸易项目系正常业务，符合财务制度。如有进一步疑问，请按流程提交书面申请。”

陈志远的邮件只有一句：“培训会陆董可能会去。注意。”

周然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

“王璐。”她抬头，“把这些合同扫描件整理一下，按年份、供应商分类，做电子目录。下班前给我。”

她递过去一叠纸质文件，大约三十多页，都是些陈年的采购合同、服务协议复印件。

“重点看付款条款和违约责任。”周然补充，“发现任何异常——签字盖章不全、金额涂改、条款矛盾——标记出来，单独列清单。”

这些合同是真的，但都是边缘项目的旧料，和鑫诚贸易、鼎汇系没直接关系。给王璐这份工作，一是让她“有事可做”，二是测试她的专业程度。

真的东西，在沈清音的压缩包里，在陆明远给的U盘里。

王璐碰不到。

上午过得很快。周然处理邮件，接了两个咨询电话。王璐埋头整理合同，传来翻页和键盘声。

十一点半，周然去茶水间。

路过陈志远办公室，门关着。走廊尽头，两个女同事在冲咖啡，看见她进来，说话声压低了。

周然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

窗外太阳能板反着刺眼的光。

“听说了吗？商贸那边昨天开会，孙总发了好大的火。”一个女同事小声说。

“为什么啊？”

“好像是有个新来的顾问，在会上质疑鑫诚项目的数……”

“嘘——”

两人同时闭嘴，看了眼周然，匆匆离开。

周然喝完水，洗了杯子。

回到办公室，王璐在吃便当。周然坐下，打开陆明远的U盘。

文件夹“商贸_合同_2019”里，上百份PDF。她随机点开，快速浏览。

好几份合同的“特别约定”里，都有类似表述：“货物所有权自交付承运人时转移，但货款结算按甲方实际收到并验收合格后次月起算。”

听起来是对买方有利。

但结合沈清音的流水，问题就出来了——鑫诚贸易经常在合同刚签完的当月，就支付大额“预付款”。这些钱在后续付款中没被抵扣，相当于付了两次。

收款方收到预付款后，短时间内通过多个账户层层转账，最终流向个人或咨询公司。

周然对照U盘里的合同和沈清音的“个人账户清单”。

第三十七份合同，供应商“海西市明达建材有限公司”，乙方代表签名“李明”。

清单里有“李娟”，开户行相同，身份证号前六位一致。

第四十五份合同，供应商“滨海新区鑫源贸易商行”，乙方代表“王海”。

清单里有“王海涛”，同一支行。

第五十二份合同，供应商“郑实五金加工厂”。

金额三十万，三年前签的。乙方签名是郑实歪扭的字迹，旁边按了红手印。

特别约定里没有那句话。付款方式写的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日内付清全款”。

周然盯着这份合同。

她打开浏览器，搜“郑实五金加工厂工商信息”。

页面显示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郑实，存续状态。

又搜“郑实五金加工厂股权变更”。

结果很少。

她关掉浏览器。

下午一点五十，周然合上电脑。“王璐，走了。”

三楼大会议室坐了不少人。孙守业在前排左侧，钱永固在中间靠后。陈志远还没到。

周然找了个后排靠边的座位。王璐挨着她。

两点整，培训师上台。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攻公司法。

周然听着，注意力不完全在台上。

孙守业听得很认真。钱永固偶尔抬头，大部分时间看手机。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

陆明远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

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周然。

她没转头，余光能看见陆明远的位置。他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看向讲台，表情平静。

培训师在讲关联方的认定标准。

台下有人举手问：“如果两家公司没有股权关系，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算不算关联方？”

“实际控制人相同，构成关联关系。”培训师推了推眼镜，“但在实务中，需要看这种控制是否‘重大且持续’……”

问答环节开始。

王璐在旁边飞快记笔记。

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

培训师讲完最后一个案例，提前结束。会议室里响起稀拉掌声，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周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王璐还在写最后几个字：“周老师，您稍等——”

“不急。”

她看向陆明远的方向。

他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和几个离场的人擦肩而过。

周然等王璐写完，两人一起朝门口走。

走廊里人不少。陆明远站在电梯前，背对着这边。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着。他和身边两个人走进去，转身面朝外。

周然走到电梯前时，门已经开始闭合。

就在那一瞬间。

陆明远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目光停留不到半秒，移开。但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梯运行的噪音淹没。

他说：“郑实供应商的工商变更记录，三年前有一次异常股权转让，受让方注册在离岸群岛。”

说完，电梯门完全闭合。

数字开始下降。

周然站在原地。

王璐在旁边问：“周老师，我们等下一部？”

“嗯。”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句话里的信息量。

郑实供应商。工商变更记录。三年前。异常股权转让。受让方注册在离岸群岛。

离岸群岛。开曼、维尔京、塞舌尔……那些地方的公司，股权结构复杂，用来隐藏真实控制人。

陆明远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个？

用这种方式——擦肩而过时的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没有任何后续解释，说完就走。

他在传递信息，但不想留下痕迹。

他在测试她的反应能力。

“电梯来了。”王璐说。

周然回过神，走进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王璐叽叽喳喳说培训内容，说记了多少笔记。

周然偶尔“嗯”一声。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回到办公室，她让王璐继续整理合同，自己坐下，打开电脑。

这次没有直接搜“郑实五金加工厂”。

先搜“离岸群岛公司注册代理”。页面跳出大量中介广告。她点开几家，快速浏览。这些机构提供在开曼、BVI等地注册公司的全套服务，包括名义股东、名义董事。

关掉网页，重新搜索“郑实”，加关键词“合伙人”、“股东”、“变更”。

搜索结果里出现一条不起眼的链接：“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工商信息”。

点进去。

页面加载很慢。显示出来。

公司名称：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实。

注册资本：100万元。

成立日期：六年前。

登记状态：注销。

注销日期：三年前。

周然盯着“注销”两个字。

往下翻，看变更记录。

有一条显示，在公司注销前半年，发生过一次股权转让。

转让前：郑实持股60%，另一个自然人“刘建军”持股40%。

转让后：郑实持股60%不变，“刘建军”将40%股权转让给“BVI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

受让方名称是英文。

BVI——英属维尔京群岛。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亮星控股有限公司。

周然截屏保存。

搜索“BVI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

没有直接结果。这种离岸公司的公开信息极少。

她打开邮箱，给沈清音发邮件。

标题：“帮忙查个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