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业汇报的那些业绩……”
“数据是做的。”沈清音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陈述物理定律,“营收和物流数据对不上,我上次说过。更深一层,很多合同是闭环的:集团子公司A卖货给壳公司B,壳公司B卖回给集团子公司C,货原地没动,但账上走两遍营收,产生应收应付,占用资金,还得开发票、缴税。一圈下来,只有现金流实实在在流出去,付了税费,付了通道费。”
“所以集团的现金,就这样被一点点抽干?”周然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下探的蓝色曲线。
“不止。”沈清音调出最后一张图,集团有息负债期限结构。“未来六个月到期债务,有近百分之四十是信托、资管计划、私募债这些非标融资。成本高,期限短,续借难度大。而且,”她顿了顿,“这些融资的抵押物,很多是集团核心资产股权,或应收账款包。一旦违约,抵押物就被处置。”
周然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债务到期时间点。像一排倒计时炸弹,埋在现金流断裂的悬崖边。
“最坏情况什么时候?”她问。
沈清音拖动时间轴,停在第三个月底。“这里。刚性债务到期高峰,叠加季度末税款支付和工程款结算。如果银行同时抽贷,哪怕只抽一成授信,”她敲键盘,模型迅速重算,蓝色柱体瞬间变刺眼的红色负值,“现金缺口扩大到二十亿以上。集团账户会被冻结,支付系统瘫痪。”
“然后呢?”
“然后债务违约连锁反应。评级下调,所有融资渠道关闭。供应商挤兑。资产被查封。员工恐慌。”沈清音声音依旧没起伏,但每个字有重量,“如果之前转移资产行为被坐实,还可能涉及刑事追责。集团会垮。”
机房空调嗡嗡响。
周然靠椅背上,凉气顺脊椎往上爬。她想过危机深重,但模型用冷酷数据,把“深重”量化成具体时间、具体金额、具体后果。这不是猜测,是基于数据的推演。而数据,很少说谎。
“模型可信度多高?”她需要最后确认。
“数据源受限,绝对数值可能有误差,正负百分之十五左右。”沈清音认真说,“但趋势确定。现金流在恶化,缺口在扩大,债务压力在累积。除非发生奇迹,比如突然收回几十亿关联方欠款,或银行大规模新增授信,否则三个月后流动性危机,不可避免。”
“奇迹不会发生。”周然低声说。赵坤那些人正抓紧转移资产,怎么可能吐钱回来。银行也不傻,对海西传闻早有警觉,收紧信贷是必然。
“所以,”沈清音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这模型,给谁看?”
周然没立刻回答。她看屏幕上定格的危机点,那个红色的、仿佛滴血的负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模型能导成报告吗?不要太多技术细节,突出重点数据、关键结论和推演过程。要直观,有冲击力,让不懂技术的人也能一眼看懂危险在哪。”
“可以。”沈清音点头,“给我两小时。”
“另外,”周然补充,“报告做两个版本。一个完整版,我们留底。一个精简版,只放最核心图表和结论,不超过十页。精简版要能脱离模型文件独立阅读。”
“明白。”沈清音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你要用精简版去递话?”
“嗯。”周然站起来,活动僵硬肩膀,“审计委员会的路堵死了。得试试别的路。”
“风险很大。”沈清音头也不抬,“这份模型,戳穿的是集团最光鲜的谎言。拿到它的人,要么是救火的,要么是放火的。你分得清吗?”
周然沉默片刻。“分不清。但等着烧死,不如赌一把。”
沈清音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看周然,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
周然离开旧机房,回到地上。主楼里已有员工走动,早餐香气从食堂飘来。一切如常,忙碌有序。没人知道地下二层昏暗机房里,刚跑出一个关于毁灭的预言。
她进自己办公室,王璐还没到。开电脑,登内部系统,调出海西集团近三年公开年报和债券募集说明书。找到流动性风险管理和现金储备陈述部分,一字一句看,和沈清音模型数据对比。
越对比,心越沉。
公开文件里充斥“稳健”、“充裕”、“强大”这类词,具体数字漂亮得无可挑剔。模型揭示的,却是一个在钢丝上摇晃、脚下已是深渊的真实图景。
这种反差,本身就是证据。证明有人系统性地篡改数据,隐瞒真相。目的,或许就是争取时间,完成最后资产剥离和利益输送。
九点整,王璐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杯豆浆。“周老师早!咦,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有些数据要核对。”周然视线没离开屏幕,语气平常。
“哦哦,您忙。”王璐放下包,坐下开机,状似无意地问,“周老师,听说昨天经营分析会,您提了鑫诚贸易的事?孙总那边好像……挺不高兴的。”
周然敲键盘的手没停。“是吗?会上只是正常讨论业务数据。”
“也是,也是。”王璐干笑两声,吸了口豆浆,“我就是听人随口一说。不过周老师,孙总那人脾气直,在集团年头又长,您下次是不是……稍微委婉点?”
“数据讨论,委婉不了。”周然终于转过椅子,看着王璐,“有问题就摆出来,对事不对人。你说呢?”
王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挪开视线。“那是,那是。您专业。”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周然重新面对屏幕,眼神却冷了些。王璐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试探,更是警告。孙守业的不满是表象,背后是赵坤那条线的紧张。他们已经开始在意她的动向了。
她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陈志远。打字:“陈总,方便时联系,有急事。”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中午快下班,才收到回复:“老地方,一点。”
***
茶室还是那间,隐蔽,安静。周然到的时候,陈志远已经在了。他面前茶杯空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脸色比上次见更差,眼里的血丝像蛛网。
周然坐下,服务员上来,又退出去。门关上。
“什么事这么急?”陈志远先开口,声音沙哑。
周然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解锁,调出沈清音早上发来的精简版报告。她把屏幕转向陈志远。“您先看看这个。”
陈志远接过平板,低头看。起初眉头皱着,随着手指滑动,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到第三个月底那个现金缺口预测时,他手抖了一下,平板差点没拿稳。
他抬头看周然,眼神里全是惊骇。“这……这模型哪来的?数据可靠吗?”
“沈清音做的。数据源有标注,模型逻辑和假设可以随时复核。”周然语速平稳,“陈总,这不是预测,这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推演。如果关联方占款不收回,银行信贷收紧,三个月后,集团会面临至少十四亿的流动性缺口。支付链会断。”
陈志远盯着屏幕,又低头看,反复几次。他摘下眼镜,用力揉搓眉心,再戴上时,眼眶有点红。“公开报表上现金六十七亿……”
“那是假的。”周然说得直接,“或者至少,大部分是被限制、被占用、无法动用的。模型推算的可动用现金储备,只有五亿左右。差额六十二亿,就是被掏空的部分。”
“六十二亿……”陈志远喃喃重复,像被这个数字击懵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喉结滚动。“怪不得……怪不得赵坤急着推那个资产重组方案。他是想趁船沉之前,把最后值钱的东西搬走。”
“不止。”周然拿回平板,调出另一张图,是集团非标融资抵押物清单,“这些信托、资管计划的抵押物,很多是核心资产股权。一旦违约,这些股权就会被债权人处置。到时候,集团控制权都可能易主。”
陈志远脸色白了。
沉默在茶室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
“审计委员会那边……”陈志远声音发虚,“我上周又催过一次,主任顾左右而言他,说‘要顾全大局,稳定压倒一切’。我看,他们是打定主意装看不见了。”
“陆明远呢?”周然问。
陈志远摇头。“陆董身份特殊,是董事,但不是经营层。他可以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但需要足够硬的证据,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亲自下场。他在观察,在权衡。”
“等到船沉了,权衡还有什么用?”周然语气里带出一丝尖锐。
陈志远苦笑。“周然,你不是第一天在职场。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陆明远要考虑的,不止是海西集团这一摊,还有他背后的资本布局,他的盟友和对手。贸然出手,如果没一击致命,反扑会多凶猛,你想象不到。”
“所以我们就看着它沉?”周然盯着他。
“我没说看着!”陈志远忽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胸口起伏,“我在想办法,一直在想办法!但有些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审计委员会被赵坤把持,董事会里元老派占多数,经营层更是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