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陈志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屏幕暗了下去。他最终没把话说完,只是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也一同吐了出来。
周然没再逼问。
她收起平板,站起身。“陈总,模型和数据源文件,我会加密发你一份。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定。”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刚才那点尖锐的余味,“但我需要你一个准话——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公开对质的那一天,这份东西,你能不能认?”
陈志远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认什么?”
“认它是基于集团真实数据、经内部审计渠道初步验证过的风险预警。”周然一字一句,“而不是我,一个外部顾问,凭空捏造的恐慌。”
陈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海西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光,冷冷地矗立着。
“我会。”他终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数据没问题,我就认。”
够了。
周然点点头,拎起包。“那我先走了。保持联系。”
她推门离开,茶室里只剩陈志远一个人。他呆坐片刻,重新点亮平板,盯着那张现金流预测图。红色的缺口触目惊心,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他伸手去端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忽然想起审计委员会主任上周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好。”
当时他陪着笑,点头称是。现在看着这图,他只觉得那笑容还僵在脸上,像一层干涸的泥壳。
装糊涂。
可这糊涂,还能装多久?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然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条会议通知。
“紧急经营协调会,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参会人员:集团经营班子成员、各事业部及职能部门负责人、相关项目顾问。议题:梳理近期经营堵点,保障年度目标达成。”
发件人是总裁办公室。
周然盯着那条通知,鼠标光标在“相关项目顾问”那几个字上停了停。她属于“相关”吗?按理说,她这个“流程梳理顾问”,还没到能参加这种级别经营协调会的地步。以前类似的会,从来没叫过她。
事出反常。
她关掉通知窗口,点开邮箱。昨晚发给陈志远的加密邮件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又看了眼沈清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一个压缩包,附言:“关联方占款分主体明细初版,数据量太大,先发概要。完整版需要时间清洗。”
周然下载了压缩包,解压。一格,列着上百家关联主体,后面跟着一串串数字。她快速下拉,目光在几个熟悉的公司名称上停留——鑫诚贸易、鼎汇资本、金海国际……
数字累加栏的末尾,是一个标红的合计:47.82亿元。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四十七个亿。这还只是初步清理出来的,有明确合同和流水痕迹的关联方占款。那些更隐蔽的、通过复杂金融工具腾挪的,还没算进去。
而集团的现金缺口,模型预测是十四点四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会议小心。”
周然删掉短信,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电源线。想了想,又把那个存着现金流模型和关联方明细的加密U盘,从钥匙扣上解下来,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口袋很薄,U盘硬硬的边缘硌着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电脑包,走出办公室。
***
第三会议室是海西大厦最大的会议室之一,能容纳五十多人。周然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空着,两侧分坐着各事业部的头头脑脑。孙守业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侧身跟旁边物流板块的负责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周然进来,他话音顿住,眼神瞟过来,又很快转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然在靠近门边的末座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她打开电脑,插上电源,状似随意地扫了一圈。
陈志远坐在桌子中段,低头翻着面前的笔记本,没看她。
赵坤还没到。
陆明远也不在。这种经营协调会,独立董事通常不参加。
会议室里嗡嗡的交谈声低低地响着,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昂贵的、略带侵略性的男士香水味。周然旁边坐着的是信息技术部的副部长,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对周然点头笑了笑,笑容很客气,也很疏离。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坤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显得随意又笃定。身后跟着总裁办公室主任和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年轻秘书。会议室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焦过去。
赵坤在主位坐下,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分坐两侧。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清点人数。看到周然时,他的视线多停了一秒,很平静的一秒,然后滑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那开始吧。”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各事业部汇报上月经营数据和下月计划,无非是收入、利润、回款、成本那些老生常谈。数字听起来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过得去。孙守业汇报商贸板块时,重点提了鑫诚贸易的几个大项目,说“进展顺利,预期收益可观”,还特意感谢了财务部和资金部的“大力支持”。
赵坤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打开的是那份关联方明细表。她听着那些汇报数字,手指在触摸板上无声滑动,将汇报里的收入项目,和明细表里对应主体的占款金额,在心里快速比对。
对不上。
很多都对不上。汇报里说的“已确认收入”,在关联方往来里显示的还是“预付账款”或“其他应收”。时间差,科目差,金额差。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发言的人,又垂下目光。
一个多小时过去,例行汇报接近尾声。赵坤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刚才汇报得都很好,数据很漂亮。”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些担忧,觉得咱们集团现在是不是有点……外松内紧?”
没人接话。
赵坤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到眼里。“尤其是,咱们最近请了外部专家,在做一些流程梳理和风险排查的工作。初衷是好的,提升管理嘛。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次,明确地落在了周然身上。
“但是,任何工作,都不能脱离实际,不能影响业务正常运转,更不能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话里的指向,已经非常清晰。
周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周顾问。”赵坤直接点了名,语气还算平和,“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做了不少调研。今天趁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说,你都发现了哪些问题?有哪些……风险?”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然。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陈志远握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孙守业嘴角向下撇了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然合上电脑,站起身。
“赵总,各位领导。”她声音不大,但清晰稳定,“我目前的工作,主要是梳理财务和业务流程,查找内控薄弱环节。初步看,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部分合同审批流于形式,关联交易披露不够充分,资金支付审批权限过于集中等等。这些都属于管理优化范畴,具体细节和整改建议,我已经在给陈总的内审报告里提过了。”
她话说得四平八稳,全是套话,没提具体数据,没提关联方占款,更没提现金流模型。
赵坤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就这些?”
“就这些。”周然点头,“流程问题,需要时间慢慢调整。”
“慢慢调整……”赵坤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讽刺的意味,“周顾问,你太谦虚了。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听说,你私下约谈了不少业务部门的同事,问了很多……超乎你顾问权限范围的问题。比如,具体项目的利润率,客户的背景,资金的最终流向。我还听说,你收集了一些未经证实的数据,做了一些……不太乐观的推演模型,在内部小范围传播。”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绷紧一分。
“周顾问,你是专家,专业能力我相信。”赵坤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你要清楚,这里是企业,是战场。每一分数据,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几千人的饭碗,关系到市场的信心。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推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更不能乱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赤裸裸的警告。
周然站着没动,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赵总,我所有的访谈,都在顾问合同约定的调研范围内。至于数据,”她顿了顿,“我使用的都是集团内部公开或经授权可查询的数据。如果推演结果不乐观,那可能不是数据的问题,也不是推演方法的问题,而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而是现实本身,就不乐观。
“够了!”孙守业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一响。他早就憋着火,此刻终于找到突破口。“周然,你别在这儿故弄玄虚!什么推演,什么模型?你就是看不得我们业务部门好,整天鸡蛋里挑骨头!我问你,你查鑫诚贸易,查出来什么了?啊?我们正规合同,正常走账,合法合规,你凭什么质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调查,下面业务员都不敢放手干活了!客户也跑来问,说你们海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审计没完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生意还做不做了?集团还要不要运转了?就为了你那点所谓的‘专业’,搞得人心惶惶,这就是你的价值?”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依附赵坤的部门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咳一声,开口附和。
“孙总说得有道理。周顾问的工作方式,确实有点……过于激进。”
“是啊,风险要控,但业务也不能停嘛。得有个平衡。”
“有些数据,不同口径看结果不一样。不能光看账面,还得看实际经营。”
七嘴八舌,声音不高,但汇聚起来,形成一股明确的压力,朝着末座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压过去。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发出声音。
赵坤任由这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然,眼神里没了刚才那点虚假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周顾问,大家都不是外行。企业运营,难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有些阶段性的困难。重要的是同心协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放大矛盾。你的项目,初衷是好的,但如果执行方式已经严重干扰了正常经营,甚至引发了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那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项目的必要性和……继续进行的方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甚至,顾问本人的动机。”
最后几个字,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动机。
这是要把她定性为“破坏分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然身上,等着她的反应。愤怒?辩解?慌乱?或者,服软?
周然沉默了几秒钟。
她脸上依然没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伸手,重新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前方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
“赵总,您刚才提到‘动机’。”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我想请问各位领导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份基于集团过去三年全部真实经营数据、经过多重交叉验证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显示,集团在三个月后,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出现十四点四亿左右的流动性缺口——而这个缺口,与集团公开报表上显示的六十七亿现金储备,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边那一张张或疑惑、或皱眉、或惊疑不定的脸。
“那么,各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集中讨论的,是我的‘动机’,还是……”
她按下了回车键。
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屏幕一闪,一副色彩对比强烈的动态图表,瞬间投射在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左侧是柱状图,代表集团账面货币资金,高高的绿色柱子,顶端标着“67.3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