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是折线图,一条红色的虚线从过去十二个月延伸出来,穿过当前月份,急剧向下俯冲,在代表“三个月后”的位置,跌入深深的负值区域,旁边标注着鲜红的数字:“-14.4亿元(预测中值)”。
中间是复杂的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主营业务现金流”、“投资活动现金流”、“筹资活动现金流”出发,最终汇聚、又分流,大部分箭头指向一个被标红加粗的方框——“关联方资金占用及非主业投资”。
方框旁边,引出一个明细列表,滚动显示着占款主体和金额。鑫诚贸易、鼎汇资本、金海国际……那些名字和数字,像一串串冰冷的代码,在巨大的屏幕上无声滚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刺眼的红色缺口,盯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字。有人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又猛地闭上。有人伸手去扶眼镜,动作僵硬。孙守业脸上的怒容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鑫诚贸易”后面那串长达九位的数字。
陈志远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然。
赵坤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转向周然。
“这份模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数据来源?”
“集团财务共享中心过去三十六个月的全部银行流水、总账凭证、关联方往来明细账。”周然回答得很快,“数据提取和清洗过程有完整日志,模型算法和参数设定可以随时复核。原始数据未经任何人为调整。”
“谁做的?”
“我。”周然迎着他的目光,“模型架构和核心算法是我搭建的。数据处理和部分代码实现,得到了信息技术部同事的技术支持。”她没有提沈清音的名字,但给出了一个模糊又合理的掩护。
赵坤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屏幕上海量数据缓慢滚动的窸窣声。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赵坤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节奏的平稳,“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会发生。”
“是。”周然点头,“模型基于历史数据和现有合同推演,无法预测未来突发性融资、资产处置或重大经营改善。但同样,模型也未考虑可能发生的突发性抽贷、监管收紧或关联方占款进一步恶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集团合并层面的预测。如果拆分到具体板块,商贸、物流等资金密集单元,现金流断裂的风险窗口期,可能更短。”
孙守业的脸色,彻底白了。
“荒谬!”坐在赵坤旁边的一个元老派副总猛地拍了下桌子,他是分管战略投资的,向来以赵坤马首是瞻。“拿个不知道哪里弄出来的模型,就敢在这里危言耸听!集团的资金状况,我们天天盯着,能有这么大缺口?财务报表是经过审计的!六十七亿现金,白纸黑字!”
“王总,”周然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财务报表上的现金,包括受限资金、票据保证金、共管账户资金吗?包括已经质押给金融机构、无法动用的定期存单吗?包括那些挂在‘其他货币资金’科目下,实际已被关联方约定用途、短期无法收回的款项吗?”
她每问一句,那位王副总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合并报表的现金,不等于可自由支配的现金。”周然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而模型预测的缺口,指的是可动用净现金,无法覆盖到期债务和必要经营支出的部分。这是两个概念。”
“就算……就算有缺口,”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资金部的负责人,语气有些发虚,“集团融资渠道这么多,大不了再发债,或者找银行……”
“发债需要评级。”周然打断他,“如果市场开始质疑集团的流动性,评级下调,发债成本会急剧上升,甚至发不出去。银行贷款,”她看了一眼屏幕,“集团及主要子公司的大部分资产,已经用于抵押。新增授信,需要新的抵押物或担保。而目前,符合银行要求的干净资产,还有多少?”
资金部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关联方占款。”周然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明细列表停住,高亮显示了几家占款金额最大的主体,“这四十七点八亿的占款,账龄超过一年的占百分之七十。清收计划在哪里?还款来源是什么?如果这些占款无法及时收回,甚至进一步恶化,对现金流的影响,模型只做了保守估计。”
四十七点八亿!
这个数字被赤裸裸地抛出来,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无声爆开。
连刚才那些附和赵坤的人,此刻也陷入了震惊和沉默。他们或许知道有关联交易,知道有资金占用,但如此具体、如此庞大的金额,以这种直观、无法辩驳的方式呈现出来,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赵坤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看屏幕,而是死死盯着周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周顾问,你这份东西,在今天的会议之前,给谁看过?”
“仅限于内部审计负责人陈志远总。”周然回答,“模型初步完成后,我向他做了汇报,并提供了数据源和算法说明,供内审复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陈志远。
陈志远感到喉咙发干。他推了推眼镜,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周顾问一周前向我做了专题汇报。模型……我安排内审同事初步核验过数据提取路径,未发现异常。算法逻辑,从专业角度,我认为具备参考价值。”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确认了周然所言非虚,又没把内审完全绑死,留下了“参考价值”而非“绝对准确”的余地。
但这就够了。
内审负责人亲口承认“具备参考价值”,这份模型的分量,立刻变得完全不同。
赵坤的眼神阴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屏幕上的红色缺口和滚动数据,还在无声地提醒着那个迫近的阴影。
终于,赵坤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然脸上,停留了两秒。
“周顾问,你这份模型,以及相关的数据材料,会后全部提交给总裁办公室。未经允许,不得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模型反映的问题,集团会高度重视,认真研究。在董事会做出正式决策之前,所有业务照常进行,任何人不得擅自散布恐慌情绪,更不得以此为由干扰正常经营。”
“散会。”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秒,然后轰然炸开。
低低的议论声、急促的询问声、收拾东西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许多人看向周然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孙守业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周然一眼,抓起笔记本,几乎是撞开门走了出去。
陈志远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周然默默关闭投影、收拾电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然把U盘拔下来,重新扣回钥匙扣。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向门口。
经过陈志远身边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她。
周然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没有任何质问或埋怨,只是平静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赵坤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紧绷感。
周然没有回办公室。
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从高层缓缓降下,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光亮隔绝在外。轿厢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周然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位置,那个硬硬的U盘边缘,似乎还硌在那里。刚才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缺口,那些滚动的数字,那些震惊、愤怒、恐惧的脸,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图,穷了。
匕首,也亮了。
接下来,就是见血的时候。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周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她拎紧电脑包,迈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一切如常,仿佛楼上那场决定集团生死走向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
她穿过大堂,走向旋转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犹豫了一秒,她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很清晰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周然顾问吗?我是陆明远。”
周然脚步顿住,停在旋转门前。
“陆董。”
“方便说话吗?”陆明远问。
周然看了一眼周围。“方便。”
“刚才的会,我听说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更直接。”
周然没接话,等着下文。
“模型和数据,赵坤肯定会想办法‘研究’,甚至‘调整’。”陆明远继续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来布置。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您的意思是?”
“董事会,可能会提前召开。”陆明远顿了顿,“不是例行的季度会,是临时动议的特别会议。议题,很可能就是你的‘项目’,以及它引发的……‘不稳定因素’。”
周然握紧了手机。
“会上,你需要面对的不是赵坤一个人,而是整个董事会。”陆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你刚才那套说辞,就不够用了。你需要更硬的证据,更清晰的逻辑,更无可辩驳的结论。而且,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什么问题?”周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明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当一艘船注定要沉的时候,你是选择跟着它一起沉没,以示忠诚;还是选择,指出它哪里漏水,并告诉所有人,怎样才能造一艘新船?”
“这个问题,他们一定会问你。”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