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周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陈志远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没头没尾:“今天别找我。”
周然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她却觉得后颈有点发紧。王璐不在,大概是去别的部门“沟通协调”了。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陈志远办公室时,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里头看报告,要么门虚掩着,能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今天安静得反常。
钱永固从财务部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见周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点笑。
“周顾问,早啊。”他声音有点干。
“早,钱总。”周然点点头,侧身让过。
钱永固走过去几步,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你那顾问合同的补充条款,李总那边催着要意见。回头我让小王把修订版发你邮箱,你抓紧看看。”
他说完,没等周然回应,加快步子走了。
周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水接满了,滚烫。她没加冷水,端着杯子慢慢走回座位。指尖被烫得发红,疼痛感清晰而具体。
一整个上午,陈志远都没露面。
中间王璐回来过一次,抱着一摞打印好的会议纪要,说是审计委员会上周闭门会议的记录摘要——当然是删减版。她放下东西,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刚在楼下碰到陈总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周然抬头:“是吗?”
“嗯,眼睛都是红的,像一晚上没睡。”王璐说着,观察周然的表情,“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摆摆手就走了,话都没说。”
“可能累了吧。”周然语气平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王璐等了几秒,没等到更多反应,只好讪讪地坐回自己位置。
中午周然没去食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就着凉掉的白水慢慢啃。手机安安静静,再没有新消息。
下午两点多,陈志远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周然听见动静,抬起头。陈志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看样子是要去接热水。他确实憔悴得厉害,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似乎一夜间多了不少。西装外套的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有些歪。
他看见周然,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眼神撞上,又飞快地移开。
周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陈志远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向茶水间。背影有些佝偻,脚步虚浮。
她没跟过去。
坐回椅子上,周然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三份文件:昨晚整理好的“利好—资金流出”摘要、之前那份半真半假的“资金紧张报告”、还有真实的四十七条结论风险报告。她点开摘要,又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三组数据。
时间,金额,流向。
冰冷,确凿,像三把磨好的匕首。
茶水间传来水流的哗哗声,持续了挺久。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陈志远端着杯子回来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经过周然桌前时,他停了下来。
周然抬头看他。
陈志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那个,董事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改。”周然说。
“嗯。”陈志远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的杯壁,“把握好分寸。有些话……不一定非得在会上说。”
这话和昨晚电梯里的提醒如出一辙,但语气更软,更飘忽。
周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志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赵总……昨天下午找我聊了聊。”
他终于说出来了。
周然身体微微前倾:“聊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陈志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聊聊工作,聊聊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聊到我女儿。说她在那边读书,开销大,不容易。还问我老婆的腰疼好点没有,说集团有合作的疗养院,环境好,可以去住段时间,费用……可以商量。”
每个字都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却沉得像铅块。
周然沉默。
她想起陈志远提过,女儿在海外读数据分析硕士,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大几十万。妻子身体不好,早些年做过手术,不能劳累。这些原本是闲谈时的家常,此刻被赵坤轻描淡写地拎出来,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你怎么说?”周然问。
陈志远苦笑:“我能怎么说?我说谢谢领导关心,家里都挺好。”
“他信吗?”
“他不需要信。”陈志远摇摇头,眼里满是疲惫,“他就是告诉我,他知道。他知道我女儿学校名字,知道她租的房子在哪个街区,甚至知道她最近在跟一个教授做项目……他还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父母的,总得替孩子把路铺平一点,别让她们走得太坎坷。”
茶水间的方向有人走过来。
陈志远立刻住了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太烫,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过来的是信息技术部的一个小伙子,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过去了。
咳嗽声渐渐平息。
陈志远抹了抹眼角咳出的泪,声音更哑了:“周然,我今年四十八了。在这个集团干了二十二年。从最基层的会计员做起,熬过夜,加过班,背过黑锅,也……也昧着良心签过一些字。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小心,谨慎,一步一步熬到这个位置。”
他停顿了很久。
“我女儿很优秀,真的。她崇拜你,说你是她学姐,是她榜样。她跟我说,爸爸,你们公司那个周然姐姐好厉害,你要多帮帮她。”陈志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也想帮。可我首先是她爸爸,是我老婆的丈夫。我得让这个家……别散。”
周然静静地听着。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赵坤还说了别的吗?”她问。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说,下周三的董事会,很关键。周顾问的汇报,关系到集团稳定。审计委员会希望听到的是……建设性的、稳妥的意见。有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没有确凿证据,最好不要拿到台面上,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定义什么是‘捕风捉影’?”
“他说……”陈志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比如那些关于关联方资金占用的猜测,比如对某些历史交易的过度解读,再比如……对一些高层管理人员的不当揣测。他说,这些都是破坏团结的言论,不利于集团渡过难关。”
周然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在董事会上,把那份假的‘资金紧张报告’念一遍,然后说,问题不大,集团基本面良好,大家放心。是这样吗?”
陈志远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呢,陈总?”周然看着他,“你也希望我这么做吗?”
陈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想!我他妈当然不想!我找你来,就是想把那些脏东西挖出来!可是……”他声音哽住了,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可是赵坤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女儿,我老婆……周然,我不是你,我赌不起。”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周然没再逼问。
她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插进电脑,打开,找到那份加密的摘要文件。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纸。
她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站起身,走到陈志远面前。
陈志远愣愣地看着她。
周然把纸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沿上。动作很稳,指尖没有颤抖。
“陈总,这是我这几天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您看看。”
陈志远迟疑着,接过那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个简洁的表格。每个表格列着时间、事件、金额、流出路径。
第一组:去年十一月,集团发布“与某国际物流巨头达成战略合作”利好消息,股价当日上涨百分之七点三。同一周内,通过财务公司向“鑫诚贸易”支付“预付设备款”两亿一千万元。资金七日后经鼎汇资本离岸账户转出。
第二组:今年三月,集团公告“旗下城商行获得央行专项再贷款额度”,市场解读为流动性支持信号。公告后第三天,财务公司以“同业拆借”名义向一家注册在山东的商贸公司划款三亿五千万元。该商贸公司实控人与鼎汇资本高管系大学同窗,资金最终流向境外信托。
第三组:就在上周,集团吹风“正在洽谈重大资产重组,可能引入战略投资者”,媒体热议。沈清音布设的“数据眼睛”捕获到,海西城商行通过“行长紧急通道”,向“鑫诚贸易”审批了一笔两亿三千万元的“预付货款”。审批IP地址来自总裁办公室区域,物理地址与赵坤秘书工位吻合。
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每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
陈志远的手指开始发抖。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