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你怎么……”他语无伦次。
“公开信息,内部监控日志,还有沈清音走之前留下的后门。”周然说,“交叉验证出来的。模式很清楚:每次集团释放利好,稳定或推高市场信心,紧接着就有一笔大额资金,通过看似合规的渠道,流向那几个固定的壳公司,最终出境。”
她顿了顿,看着陈志远惨白的脸。
“这不是偶然操作,是系统性的抽血。他们在用集团的信用和未来,给自己铺后路。下周三的董事会,赵坤很可能要推动那个资产重组议案,把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打包低价卖掉。卖给的,大概率还是鼎汇资本关联的壳公司。左手倒右手,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就这么洗出去。”
陈志远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您现在收手,之前的所有努力,包括您担的风险,都白费了。”周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陈志远的耳朵里,“赵坤不会因为您退缩就放过您。他知道您看见了什么,猜到了什么。您现在是他眼里的不稳定因素。今天他能用您家人关怀您,明天如果觉得您碍事,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您‘安静’。”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陈总,您女儿如果知道,她崇拜的父亲,曾经离真相这么近,手里已经握住了能刺破谎言的刀子,却因为害怕,选择了背过身去……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您保护了家庭,还是会觉得……您让她失望了?”
陈志远猛地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深刻的笑纹滑落。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张纸攥得更紧,纸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的轻响。紧接着,雨势变大,哗啦啦连成一片,水幕顺着窗玻璃流淌下来,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打印机待机的低微嗡鸣。
王璐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远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之前那种涣散和躲闪,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这东西……”他扬了扬手里皱巴巴的纸,“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周然说,“原始数据和监控日志在加密U盘里,备份了好几份,放在不同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
“下周三,董事会。”周然说,“我会汇报。但不是念那份假的报告。”
“你会被当场轰出去。”陈志远声音干涩,“赵坤安排了人,审计委员会那几个,还有独立董事里至少两个,都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开始说这些,立刻会有人打断你,质疑你数据的真实性、来源的合法性,然后以‘扰乱会议秩序’为由请你离场。你的顾问合同,当天下午就会被终止。”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们没法轻易打断的人。”周然打断他,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一个在集团干了二十二年,身居内部审计负责人职位,手里握着确凿证据,并且愿意在董事会面前,把话说出来的人。”
陈志远僵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周然一样,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你……你要我……”他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不是我‘要’您。”周然摇头,语气缓下来,“是选择摆在您面前。一条路,继续装糊涂,配合赵坤把我踢出去,然后祈祷他事后真的会‘关怀’您的家庭,而不是觉得您知道了太多,需要彻底闭嘴。另一条路,抓住这份拼图,加上您自己这些年私下收集的东西,在董事会上,把事情捅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度。
“陈总,您当初秘密找我过来,不就是因为心里还有那点不甘心吗?不就是因为看着这个您待了半辈子的地方,被一点点蛀空,却无能为力,所以才想赌一把吗?现在刀子递到您手上了,您反而不敢握了?”
陈志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
上面的数字模糊又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刚进集团时,账目清晰,流程规范,每个人眼里都有光。想起第一次发现账目有问题,战战兢兢向当时的老领导汇报,老领导拍拍他的肩,说“小陈,有责任心是好事”。想起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兴奋的脸,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做像你一样严谨的会计师”。想起妻子腰疼发作时,咬着牙不肯去医院,说“省点钱,孩子读书要紧”……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最后定格在昨天下午,赵坤那间宽敞明亮、摆着红木茶海的办公室里。赵坤慢条斯理地烫着杯子,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老陈啊,咱们都是为集团服务多年的老人了。有些事,得看长远。你女儿那个专业,前景好,但竞争也激烈。将来毕业了,想进顶尖机构,或者留在那边发展,都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这些,集团都可以帮忙。”
“你爱人身体不好,老是这么硬扛着不行。咱们集团在南山那边有个疗养中心,环境一流,医疗配套也全。我给你安排个名额,让她去住一段时间,调养调养。费用嘛,走员工关怀通道,象征性收一点就行。”
“周顾问那边,你多劝劝。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识大体,顾大局。下周三的会,很重要。大家团结一心,才能渡过难关。你说是不是?”
每一句都贴心。
每一句都带着刺。
陈志远当时只能点头,只能赔笑,只能说“赵总考虑得周到”。
可现在,周然把这张纸推到了他面前。
纸很轻。
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
陈志远终于抬起头,看向周然。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恐惧、挣扎、愧疚、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全都搅在一起。
“这东西……”他嗓子哑得厉害,“原件,还有那些日志……你得给我一份。最安全的那个备份。”
周然心里微微一松,但脸上没露出来。“可以。但我需要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下周三,您会不会站出来?”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城市。玻璃上映出他模糊扭曲的倒影。
“我女儿……”他喃喃道,“她一直觉得,她爸爸是个……有原则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但周然听见了。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光线因为暴雨而变得昏暗,顶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陈志远终于从窗前转回身。他走到周然桌前,拿起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小心翼翼地抚平折痕,对折,再对折,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很郑重。
“备份,今天下班前给我。”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一些,“董事会……我会看情况。”
这个回答不够坚决,但已经是陈志远此刻能给出的极限。
周然点点头:“好。”
陈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托付,有恳求,也有未尽的警告。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百叶窗依然紧闭。
周然坐回椅子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知道,陈志远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那把“匕首”,他只是接过去了,会不会真的刺出去,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没有把它扔回来。
这就够了。
剩下的,她得做另一手准备。
周然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封新的邮件。收件人地址是一个陌生的、加密的境外邮箱。这是沈清音被调走前留给她的紧急联络渠道,只能用一次,且无法追踪。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拼图已齐,灯塔已亮。下周三,九点,董事会。如无人发声,我将点燃烽火。”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随即,邮件客户端自动清空了发件箱和草稿箱的所有记录。
周然关掉邮箱,清除浏览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充斥着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真正的较量,确实早已开始。但下周三的董事会,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这场无声的战争搬到阳光下的机会。
要么戳破脓疮,要么被脓疮淹没。
没有第三条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待修改的“汇报材料”上。
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周然移动鼠标,将文档里那些模棱两可的措辞、那些妥协性的建议,一行一行,删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敲下了第一个标题:
《关于集团关联方资金异常流动及系统性风险的初步数据发现》
窗外,暴雨如注。
城市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只有海西集团大厦顶端的LOGO,依然在灰暗的天色中,固执地散发着金色的、虚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