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很小,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周然把它从抽屉最里层拿出来时,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的冰凉。她插进电脑,屏幕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加密文件夹里躺着那份报告雏形。标题刺眼。
她移动鼠标,开始筛选。不是全搬,只拖最核心的——三组“利好—资金流出”的同步数据,鑫诚贸易的流向截图,沈清音捕获的那笔两亿三千万审批日志,还有鼎汇系的股权结构推演。加起来不到五十兆。
传输进度条很快走完。
拔出U盘,握在掌心。陈志远昨晚收下摘要时的眼神,是挣扎,是退意。她能理解,但不能等。
下周三董事会,只剩五天。
她需要一条直接通往决策层、不受陈志远影响的通道。陆明远。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成员,不站队。两次接触,一次试探,一次线索传递。他书房里那本《证券分析》,初版,批注密密麻麻。
或许是个信号。
但怎么连接?正式预约?必定惊动赵坤。电话邮件?全在监控下。
得用最原始的办法。物理传递。
书。那本《证券分析》。一个念头闪过。周然睁开眼,打开浏览器。最新版,第六版,网上书店有货。她记下货号。
还需要一张书签。普通的,纸质,背面空白。
她想起德勤反舞弊培训提过的一种隐形墨水,硫酸铜和氨水混合物,普通光线下看不见,得用特定光谱灯照。
陆明远有没有这条件?不知道。
这是一场赌博。赌他看到书时会产生好奇,赌他发现字迹会去解读,赌他对“真相”还有执念。
思路清晰了。周然清理浏览器记录,拿起私人手机。搜索离公司三公里外的文具批发市场。鱼龙混杂,现金交易,监控稀疏。
上午十点,她以“外出调研”为由提交OA申请。王璐很快批了。
周然把U盘用锡纸包好,塞进帆布包夹层。出门。
雨还没停,毛毛雨丝。她拦了辆出租车。“城西,文具批发市场。”
四十分钟后,车在市场门口停下。这里杂乱,招牌挤在一起,地面湿漉漉的。周然没急着进,先在外围转了一圈,看了看出入口和摄像头。
然后走进一家大点的文具店。货架很挤。她走到卖书签的地方,挑了一沓素色水墨山水、背面空白的卡纸书签。
“五块。”柜台后的女人头也没抬。
周然付现金。又走到角落,找到那种给孩子玩的“隐形墨水笔”,包装简陋,写着“紫外光照射显影”。拿了两支。
结账时,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走出店,她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尽头有个公共厕所。周然走进去,反锁隔间。
节能灯惨白。她拿出书签和笔,拧开笔帽。笔尖蘸着无色液体。
抽出一张书签,翻到背面,开始写字。字体略微改变过,不像平时那么工整。
“云盘地址:(复杂链接)”
“一次性密码:(十二位混合密码)”
“有效期至:下周三24时。”
写完后对着光看,纸面毫无痕迹。等墨水干透,她把书签夹回那沓中间,放回包里。
隐形墨水笔,拆出笔芯,折断,冲走。空壳和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洗完手,走出厕所。
下一个地点,书店。
她又打了辆车,去市中心那家连锁书店旗舰店。店里安静,暖黄灯光,纸墨和咖啡味混合。她直接走到经管区,找到那本深蓝色精装《证券分析》第六版。
抽出一本,翻看扉页。没错。
收银台结账,用信用卡。收银员问要不要礼品包装,周然摇头。
拎着书走出书店。雨停了,天还阴着。她在路边长椅坐下,从包里抽出写了字的那张书签,翻开书,找到中间位置,轻轻夹进去。
调整了一下书签露出的边缘,让它看起来像读者随手夹的。
合上书。精装本有些分量。
现在,怎么送过去。
匿名快递。现金支付,寄到海西集团大厦,收件人写“陆明远董事”。他每天收到很多信件包裹,一本书像礼物,不会立刻起疑。
周然用手机搜了个离物流园区近的快递点。起身,拦车。
“东港物流园附近,随便哪个大点的快递点。”
车子启动。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后退的街景。高楼,行人,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她手里这本书可能是一把钥匙。
或者什么都不是。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物流园附近小街停下。到处是物流招牌,货车进出,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味。
周然找到一家“迅达快递”。店面不大,堆着包裹,两个人在分拣。
“寄件?”穿工装马甲的小伙子抬头。
“嗯,这本书,同城。”周然把书从袋子拿出来。
小伙子接过,掂了掂。“寄件人信息?”
“匿名。不用写。”
小伙子敲键盘的手停了停,看她一眼。“匿名的话,派送出问题没法联系你。”
“送到就行。”
“运费现付?”
周然掏出两张二十元纸币放柜台上。“够吗?”
“够了。”小伙子打印快递单,热敏纸滋滋吐出。寄件人栏空着。他把单子贴在书本的塑料包装袋上。“明天能到。晚上统一发。”
“谢谢。”
周然转身走出快递点。脚步没停,直到拐过街角才放缓。
书,送出去了。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配送,等待签收,等待他或许某天会翻开。
等待一个渺茫的回应。
她走到公交站,上了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车厢人不多,她靠窗坐下。
手机震了。工作手机。王璐消息:“周顾问,下午还回公司吗?陈总找您。”
陈志远找她。
周然盯着屏幕,回复:“在回,大概一小时到。”
发送。锁屏。
公交车晃晃悠悠。她在想陆明远。那个气质沉稳的男人。收到匿名寄的书,会怎么想?恶作剧?骚扰?还是察觉什么?
如果他真发现隐形字迹,解密云盘,看到内容……会怎么做?
不知道。只能赌。
到站,下车,走回海西大厦。雨后空气清冷,玻璃幕墙倒映破碎云层。
刷卡,等电梯。
镜面映出她的身影。短发,素面,衬衫西裤,帆布包。和这楼里成千上万白领没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包里那个U盘还在,等着销毁。
电梯到层。她走出去,路过陈志远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下。
她先回自己那儿。关门反锁。开电脑,插U盘,确认云盘文件上传加密正常,开始格式化。
低级格式化,彻底擦写。
等待时,她打开OA看董事会议程草案。她的汇报还在第三项,旁边多了备注:“汇报材料终版最迟周一中午十二点前提交备案。”
周一中午。今天周四。还有三天半。
公开版本要“稳妥”,甚至妥协,麻痹赵坤。藏在云盘里的,才是真匕首。
格式化完成。她拔出U盘,用小刀撬开外壳,刮擦芯片,折弯电路板,掰断。碎片分扔两个垃圾桶。
洗手,坐回桌前。
下午三点十分。该去见陈志远了。
她整理了一下衬衫,起身出门。
走廊安静。走到陈志远办公室门口,敲门。
“请进。”声音沙哑。
周然推门进去。
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到她,眼神复杂。“回来了?”
“嗯。王璐说您找我。”
陈志远放下文件,摘眼镜揉鼻梁。他比昨天更疲惫,黑眼圈明显,胡子没刮净。
“上午,赵坤又给我打电话。”他开口,声音很低。
周然没说话。
“没实质内容,闲聊。问我老婆腰疼好点没,女儿国外学业顺不顺利。”陈志远苦笑,“这种闲聊,比直接威胁更难受。”
“他在提醒您,他手里有牌。”
“是啊。”陈志远叹气,重新戴上眼镜看周然。“周然,我昨晚想了一夜。你那份摘要……数据扎实,逻辑清楚。但是……”
他停顿很久。空调风声细微。
“但是,光有这些,不够。”陈志远语速很慢,“下周三董事会,就算我摆上去,赵坤有一万种方法打成‘片面数据’、‘过度解读’。那些董事只关心自己利益,没耐心听复杂分析。”
“所以需要更直接证据。比如那两亿三千万的最终收款账户,鑫诚贸易转账完整链条,鼎汇系和赵明轩的关联证明。”
“这些证据在哪里?”陈志远眼神锐利。
“在查。沈清音的监控节点还在工作。郑实那边可能还有原始单据。”
“时间呢?”陈志远追问,“五天,你能拿到吗?”
周然沉默一下。“不确定。”
陈志远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近乎绝望的疲惫。“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看不到赢面。赵坤把路都堵死了。审计委员会是他的人,董事会大半和他有勾连。陆明远?他到现在没表态,谁知道怎么想?说不定也在看风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