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昨天发邮件,想提前回国,说担心家里。我老婆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建议住院,血压太高,心脏负荷大。”陈志远闭上眼睛,“我没办法……不顾她们。”
周然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他曾是引路人,唯一盟友。现在像被雨水泡垮的老房子,摇摇欲坠。
她能说什么?坚持住?为了正义?
那些话太轻。
“陈总。”周然开口,声音很稳,“我理解您的难处。您为我做的,已经够多。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陈志远猛地睁眼。“你什么意思?”
“下周三董事会,您不必勉强站出来。可以保持沉默,甚至可以附和赵坤。如果这样能让您和家人更安全。”
陈志远愣住,盯着她,像不认识一样。
“那你呢?一个人怎么对抗?”
“我有我的办法。”周然没具体说,“总之,您不必再为我承担风险。谢谢。”
她说得诚恳,没赌气没讽刺。
陈志远张了张嘴,话咽回去。脸上掠过羞愧、挣扎、解脱,最终化作长叹。
“周然,对不起。”
“不用。”周然站起身,“您保重。我先回去改材料。”
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陈志远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如果……如果你真拿到决定性的东西,需要我在某个时候做点什么,可以告诉我。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我会尽力。”
周然没回头,点了点头。
“好。”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光线明亮冰冷。她一步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会儿。
心跳平稳,没加速没慌乱。
早就预料到这结果。陈志远的退缩是人性,不是背叛。不能责怪,只能接受,调整计划。
现在,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
那个可能收到书的人。
周然走到窗边。雨又下了,细密雨丝斜打玻璃,划出短暂水痕。
城市在雨中模糊成灰背景。远处,海西大厦LOGO在阴云下亮着,金光穿透雨幕,固执,也有些虚幻。
她想起昨晚写的话。
“如无人发声,我将点燃烽火。”
烽火或许已点燃。只是火光微弱,藏在书页间,等有心人发现。
时间滴答走。
周五,周六,周日。
周然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改公开版汇报材料。按“稳妥”原则,删掉尖锐指控,语言模棱两可,加“需要进一步调研”的缓冲句。
材料看起来四平八稳,甚至平庸。
王璐来问进度,周然给她看目录部分章节。王璐满意。“这样就好,董事会老先生们不喜欢太激进。”
周然点头。
私下,她密切关注OA里董事会会议更新。议程没变,汇报顺序没变。赵坤那边平静。
平静往往意味暗流汹涌。
周然每天查快递单号。物流显示周五下午签收,签收人“前台代收”。
书,应该已在陆明远办公室角落。
他看到了吗?翻开了吗?
无从得知。
周一上午,周然将修改好的汇报材料终版通过OA提交董事会秘书处。系统显示提交成功,生成回执。
做完,她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
公开的牌,打出去了。安全牌,废牌。
真正的牌,还藏在暗处。
下午,她请半天假去图书馆。在阅览室偏僻角落坐下,开笔记本连公共Wi-Fi。
登录加密云盘管理后台。
日志显示,自上周四上传文件后,没有任何IP访问过。下载次数:0。
陆明远没有去看。
或者,他看了但用了无法记录的方式?可能性极低。
周然关掉后台,靠椅背上。
阅览室安静,只有翻书页和敲键盘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投下光斑。
她看着光斑,心里平静。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是释然。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这步棋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
现在,这一成希望落空。
只剩最后一条路。
周三董事会,她自己来。
用公开平庸材料做掩护,汇报中临场转向,抛出核心数据。把无声战争搬到阳光下。
风险极高。可能被当场打断,驱逐,甚至追究“泄露机密”责任。
但这是唯一选择。
周然合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充满生机。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然后迈步走下,汇入人流。
周二,平静无波。
周三,终于来了。
清晨,周然起很早。挑最正式的深灰西装套裙,白衬衫,低跟鞋。头发梳整齐,化淡妆。
镜子里女人眼神冷静,脊背挺直。
检查随身包:笔记本,笔,打印好的公开版汇报材料,还有个微型U盘——里面是真正核心数据摘要和关键证据截图,已加密。
手机调静音。
出门前,她看一眼窗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城市。海西大厦在远处矗立,玻璃幕墙反射耀眼的光。
今天,那栋楼里决定很多事走向。
也包括她的。
周然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行,到大堂。她走出公寓楼,拦出租车。
“海西集团大厦。”
车子驶向金融商务区。周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握。
不紧张。
真不紧张。像备考多年学生终于进考场,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只是写答案。
分数,交给阅卷人。
八点四十,出租车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周然付钱下车,抬头看高耸入云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迈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人来人往,比平时忙。今天有董事会,很多高管和部门负责人都到了。周然看到几个熟面孔,彼此点头,没多话。
刷卡,过闸机,走向高管专用电梯区。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周然看镜面门映出的自己,调整呼吸。
电梯“叮”一声,到顶层。
门开。
走廊铺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干净。两侧墙挂抽象画,灯光柔和。尽头那扇厚重双开木门,就是董事会会议室。
门口已站几个人,低声交谈。周然认出两位独立董事,另一位是董事会秘书。
她走过去,点头。
秘书迎上来。“周顾问,您来了。汇报在第三项,大概十点开始。会议室有您座位,在长桌末端。这是最终议程。”递来装订好的文件。
周然接过。“谢谢。”
“另外,”秘书压低声音,“陆明远董事刚才特意交代,请您在汇报前,先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沟通。”
周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秘书。“陆董找我?现在?”
“对,现在。办公室在前面左手边第二间。”秘书说,“他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几分钟就好。”
周然握紧议程文件。
纸张边缘硌手。
“好。”她说,“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