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指针向右猛甩,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路灯在挡风玻璃上连成模糊的光带,周然盯着前方,手指紧握方向盘。
三公里。
两公里。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赵坤的人?陆明远的人?还是第三方?郑实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三个人知道:郑实自己、她、沈清音。郑实现在在医院,被看得死死的。沈清音在仓库里。
泄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
她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车身在空荡的工业区道路上甩出半圈。周然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陈志远的头像灰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小时前,他发来的:“董事会后压力很大,赵总找我谈过。你那边小心。”
周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退出,拨通另一个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她放下手机,重新挂挡。车子重新加速,冲进更深的夜色里。
仓库就在前面。
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厂区早就废弃了,铁门锈蚀得只剩半边,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周然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树影里,熄火,关灯。
四周安静得吓人。
她坐在驾驶座上,等眼睛适应黑暗。远处厂房轮廓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然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别在后腰。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百分之八十七,信号两格。她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
推门下车。
夜风很凉,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她贴着墙根移动,脚步放得很轻。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砖和钢筋头,她得小心避开。
距离仓库正门还有五十米。
她停下,蹲在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仓库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
里面黑漆漆的。
周然摸出手电,没有打开。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起初只有风声。
然后,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一下,两下。
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
周然慢慢从水泥管后面探出头。仓库侧面有一排气窗,位置很高,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她估算了一下高度,退后几步,助跑,蹬着墙面的凸起往上攀。
手指抓住窗沿。
她稳住身体,一点点把眼睛凑到窗框边缘。
仓库里比外面更黑。
适应了几秒,她才勉强看清轮廓。空间很大,堆满了废弃的机床、铁架、油桶,还有成捆的塑料布。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两个黑影在仓库深处移动。
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个拿着手电,光束在地上扫来扫去。另一个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前,用工具撬锁。
柜子很旧,锈得厉害。
周然心脏一紧。
那就是郑实说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视线快速扫过仓库其他地方。没有沈清音的影子。这丫头躲哪儿去了?
正想着,手电光束忽然转向。
照向仓库西北角。
那里堆着一摞废弃的轮胎,垒得有两米高。光束在轮胎缝隙间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
周然顺着光束看过去。
轮胎堆最下面,隐约露出一角浅灰色的衣料。
沈清音。
她躲在那里。
拿手电的人似乎没发现异常,转身走向同伙。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撬锁的那个动作加快,工具在锁孔里捣鼓,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周然松开手,悄无声息地落地。
她得进去。
但正门不能走。那两个人在仓库中央,正对着门。她绕到仓库背面,找到一扇破损的侧门。门板早就掉了,只剩下门框,里面用木板胡乱钉着。
她试了试,木板有些松动。
从地上捡起半截钢筋,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木板裂开一道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然立刻停住,贴在墙边,一动不动。
仓库里的动静停了。
几秒后,手电光束扫过来,在侧门附近晃了晃。拿手电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对同伙说了句什么,然后光束移开了。
周然等光束彻底离开,才继续动作。她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木板掰开,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仓库的杂物间,堆满破旧的工具和劳保用品。灰尘呛人,她捂住口鼻,轻手轻脚地穿过杂物,来到一扇连通主仓库的铁门边。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往外看。
那两个人还在铁皮柜前。撬锁的那个似乎遇到了麻烦,工具卡住了,正用力往外拔。拿手电的在一旁看着,有点不耐烦。
“快点。”声音嘶哑,带着口音。
“锁锈死了。”另一个回答,“妈的,这破箱子。”
“老板说了,必须拿到。”
“知道。”
对话很短,但信息量足够。
老板。必须拿到。
周然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她悄悄摸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那两人。
撬锁的人终于把工具拔出来,骂了句脏话。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然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得在两点前离开这里,否则天亮了更麻烦。
正想着,铁皮柜那边传来“咔”一声脆响。
锁开了。
两人同时凑过去。拿手电的照向柜子内部,光束在柜子里扫了一圈。
“空的。”撬锁的人说。
“什么?”
“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声音里带着错愕和愤怒。
拿手电的推开同伙,自己弯腰去看。光束在柜子里来回照了好几遍——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铁锈和灰尘。
“不可能。”嘶哑的声音说,“情报说东西就在这里。”
“情报错了。”撬锁的站起身,踢了柜子一脚,“白跑一趟。”
“再找找。说不定藏在别处。”
两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手电光束在仓库里乱扫。周然屏住呼吸,身体往后缩了缩,完全隐入杂物间的阴影里。
光束扫过她刚才站的位置。
没停留。
她松了口气,但心却沉下去。柜子是空的。那郑实藏的东西去哪儿了?沈清音说东西在她手上,是个铁皮箱子……
等等。
周然忽然意识到什么。
沈清音说的是“箱子很旧,锈迹斑斑,放在一堆废料最里面”。铁皮柜虽然也旧,但明显是固定在墙边的储物柜,不是能搬动的“箱子”。
郑实藏的不是柜子。
是另一个东西。
她视线快速扫向仓库西北角。轮胎堆那边,浅灰色的衣角还露在外面。沈清音没动,但周然注意到,轮胎堆的阴影里,隐约有个方形的轮廓。
不大,半米见方。
锈迹斑斑的铁皮箱。
就在沈清音脚边。
周然深吸一口气。她得过去,但中间隔着一整个仓库,还有两个正在搜索的人。硬闯不行,得想办法引开他们。
她目光在杂物间里扫视,最后落在一堆废弃的油漆桶上。桶早就空了,但盖子还盖着。她轻轻挪过去,抱起一个桶,掂了掂分量。
够沉。
她走到杂物间另一侧的破窗边,窗户正对着仓库东面的空地。她举起油漆桶,用力扔了出去。
“哐当——!”
桶砸在空地的铁架上,发出巨响。
仓库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声音?”
“外面。”
“去看看。”
拿手电的立刻朝仓库正门跑去,撬锁的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仓库,脚步声很快远去。
机会。
周然立刻冲出杂物间,直奔西北角。她绕过一堆废弃机床,跨过散落的铁链,不到二十秒就冲到轮胎堆前。
“沈清音。”她压低声音。
轮胎堆下面动了动。沈清音从缝隙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灰尘,眼镜歪在一边。她怀里抱着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周工。”沈清音声音有点抖,“你来了。”
“箱子给我。”周然伸手。
沈清音把箱子递过去。周然接过,入手很沉,至少有十几公斤。箱子没有锁,只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她试着掰了掰,铁丝纹丝不动。
“先离开这里。”周然说,“那两个人很快会回来。”
沈清音点头,跟着周然往侧门方向跑。两人刚跑到杂物间门口,仓库外就传来脚步声。
“没人。”
“妈的,被耍了。”
声音越来越近。
周然一把拉住沈清音,闪身躲进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摞旧帆布,她们蜷缩在后面,屏住呼吸。
手电光束从门外扫进来。
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
周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清音紧紧抱着膝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光束在帆布堆上停留了两秒,移开了。
“不在这里。”嘶哑的声音说。
“会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
“有可能。情报说今晚会有人来取货。”
“那咱们……”
“撤。留在这儿没用。”
脚步声远去。
周然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慢慢从帆布后面探出头。杂物间里空荡荡的,仓库主间也安静下来。
“走了。”她低声说。
沈清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吓死我了。”
“箱子哪儿找到的?”周然问。
“就在轮胎堆后面,用塑料布盖着。”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我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在撬柜子了。我躲起来,等他们注意力在柜子上,才悄悄把箱子拖到轮胎堆下面。”
周然看了眼怀里的铁皮箱。“干得好。”
“现在怎么办?”
“回去。”周然站起身,“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从侧门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停车的地方。夜风更冷了,周然把箱子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铁皮冰冷的触感。
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工业区,拐上主路。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箱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工,”沈清音忽然开口,“那两个人……他们说的‘老板’,会是谁?”
周然没说话。
她盯着前方道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知道。”最后她说,“但情报泄露了,这是事实。”
“郑实那边……”
“他人在医院,应该安全。”周然顿了顿,“但这事不对劲。知道地点的只有三个人。你,我,郑实。郑实不可能自己泄露。”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周工,”她声音很轻,“还有一个人知道。”
周然手指停住。
“陈总。”沈清音说,“郑实把地址告诉我的时候,提过一句。他说……‘这事我跟陈工也说过,他让我小心’。”
陈志远。
周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她想起刚才打不通的电话,想起那条“小心”的消息。想起董事会后陈志远躲闪的眼神。
不。
她摇摇头。
不会是他。
“先回去。”她说,“打开箱子看看。”
车子在凌晨两点半驶入市区。周然没有回自己公寓,而是绕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她在那里租了个短期仓库,按月付费,不需要登记身份证。
仓库在地下室,十平米左右,堆着些杂物。周然打开灯,把铁皮箱放在唯一一张桌子上。
铁丝锈死了,用手掰不开。她从工具堆里翻出钳子,用力一拧。
“咔嚓。”
铁丝断了。
周然掀开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