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扑面而来。她后退半步,等灰尘散去,才凑近去看。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整齐。最上面是一叠用塑料布包好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下面压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最底下,靠箱子角落,放着一个小型的黑色塑料盒。
周然戴上手套,先拿起最上面的文件。
塑料布解开,里面是十几份合同。纸张边缘有磨损,但字迹清晰。她快速翻看,呼吸渐渐急促。
采购合同。供货协议。补充协议。
甲方全是“海西集团”或旗下子公司,乙方则是“鑫诚贸易”、“金海国际”这些熟悉的名字。合同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签署日期集中在2016年到2018年。
关键在附加条款。
几乎每份合同最后都有一页手写的补充协议,用曲别针别着。内容大致相同:甲方同意提前支付百分之五十到八十的货款,作为“履约保证金”;乙方承诺在货物交付后返还,但若因“不可抗力”导致交付延迟,保证金不予退还。
落款签字:赵坤。
周然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微微发抖。她做过审计,太清楚这种条款意味着什么——名义上是保证金,实际上是无息借款,甚至可能是直接的利益输送。
她把合同放到一边,拿起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信封里是照片。几十张,都是偷拍角度。画面里的人物很清晰:赵坤和几个陌生面孔在茶楼、酒店、高尔夫球场碰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第二个信封里是账本。
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周然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这是一本“黑账”。
收入栏写着“海西-鑫诚项目返点”、“海西-物流补贴”、“海西-城商行顾问费”。支出栏则是一些名字和代号,后面跟着金额。数字都不小,最小的也有六位数。
周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累计收入:八千七百六十三万。
累计支出:八千七百六十万。
几乎持平。
她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第三个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光盘。光盘表面用记号笔写着“2017.11.23 江畔茶社”。
最后是那个黑色塑料盒。
周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老式的MP3录音笔,还有几张存储卡。录音笔没电了,存储卡上贴着标签,日期从2016年到2019年不等。
沈清音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这些……够吗?”
周然没回答。
她重新翻开账本,找到支出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代号:“L”。后面跟着的金额最大,单笔就有五百万。
“L是谁?”沈清音问。
“不知道。”周然说,“但肯定是个关键人物。”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箱子,只留下账本和光盘。“清音,你带着箱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要告诉我地点。”
“为什么?”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周然看着她,“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陈总。”
沈清音愣了愣,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然顿了顿,“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查查今晚那两个人的来历。”周然说,“动作熟练,有对讲机,像是专业的。不是普通混混。”
“怎么查?”
“工业区附近应该有监控。虽然老厂区没有,但主路出入口肯定有交通探头。”周然说,“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拿到录像。重点是车牌,或者人脸。”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不急。”周然看了眼手机,“天快亮了,你先回去休息。箱子的事,等我消息。”
送走沈清音,周然独自坐在仓库里。桌上摊着账本,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沈清音那句话。
“还有一个人知道。”
陈志远。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陈志远的号码。这次通了,但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声音含糊,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陈总,是我。”周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然?这么晚……有事?”
“郑实藏东西的地方,今晚有人去了。”周然直接说,“两个专业的,带着工具。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更长的沉默。
“东西……被拿走了?”陈志远的声音有些紧。
“没有。我们抢先一步。”周然顿了顿,“但我想知道,除了你、我、郑实,还有谁知道那个地址?”
“你什么意思?”陈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周然,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我怎么可能……”陈志远打断她,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起身,走动。“周然,你听我说。这事很复杂,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谈。”
“现在不行。”周然说,“天亮了再说。”
“不行,必须现在。”陈志远语气急促,“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周然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是深黑,但东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凌晨三点四十。
“陈总,”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周然,我……”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见面说,好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周然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报出一个地址——离仓库三公里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半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
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盯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想起秦思颖昨晚说的话:“周然,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带。”
也许秦思颖是对的。
也许她真的错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手里握着足以掀翻桌子的证据。现在放弃,对不起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郑实,还有那些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还有海西集团成千上万的员工。
她站起身,把账本和光盘装进随身背包。关灯,锁门,走出地下室。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她步行前往便利店,脚步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便利店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她买了杯热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三点五十五分。
陈志远还没到。
她小口喝着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秒针一跳一跳,走得格外慢。
四点零五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陈志远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便装,头发凌乱,脸上写满焦虑。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他在周然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周然,”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周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今晚的事……是我疏忽。”陈志远低下头,“前天赵坤找我,问起郑实那边的情况。我……我没说具体地址,但我提了一句,说郑实可能留了后手,东西藏在老厂区。”
周然握紧咖啡杯。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再问。”陈志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派人去搜?”周然打断他。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陈总,你跟我说实话。赵坤到底拿什么威胁你?”
空气凝固了。
便利店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从深灰变成浅灰。
“我女儿。”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在英国读硕士,还有一年毕业。赵坤说……如果我不配合,他有办法让她拿不到学位,甚至……回不来。”
周然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还有我妻子。”陈志远继续说,“她有慢性病,每个月药费要好几千。赵坤说,海西旗下的医院可以给她最好的治疗,也可以……随时停药。”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周然,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也没有你那么……无所顾忌。我有家庭,有责任。我赌不起。”
周然沉默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街道尽头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觉得,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妥协了。”
陈志远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周然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从背包里拿出账本,翻开,推到陈志远面前。“看看这个。”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落在账本上。起初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他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
“郑实藏的东西。”周然说,“采购合同,照片,账本,录音。足够把赵坤送进去。”
陈志远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累计数字,脸色惨白。
“八千七百多万……”他喃喃道,“他疯了……”
“他没疯。”周然说,“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什么,清醒地知道怎么规避风险,清醒地知道怎么拉人下水。”
她顿了顿,看着陈志远。
“陈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些证据,跟我一起把事情捅出去。第二,继续装傻,等赵坤把集团掏空,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陈志远捧着账本,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放下,又不敢放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我……我……”
“你选不了,对吗?”周然替他说完。
陈志远闭上眼睛。
周然等了几秒,伸手拿回账本,装进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陈总,”她站起身,“谢谢你带我进来。”
陈志远猛地抬头。
周然已经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剩下的路,”她说,“我自己走。”
推门离开。
冷风扑面而来。天彻底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周然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回头。她知道陈志远还坐在便利店里,她知道他在挣扎,在痛苦。
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盟友的背叛,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早就该明白,在这条路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加密消息:“监控录像拿到了。那两个人的车是租的,用的□□。但人脸比对有结果了——其中一个有前科,三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去年刚出来。雇佣记录显示,他上个月开始为一个叫‘鼎汇安保’的公司工作。”
鼎汇。
又是鼎汇。
周然停下脚步,站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逐渐苏醒的城市。
棋盘已经摆开。
棋子各就各位。
现在,该她落子了。
她拨通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陆董事,”她说,“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陆明远平稳的声音:“时间,地点。”
“今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可以。”陆明远顿了顿,“周然,你确定想好了?”
周然抬头,看着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
“我早就想好了。”她说。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前走。背包里的账本很沉,压在她肩上,但她走得很快,很稳。阳光从楼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德勤的时候,带她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审计这行,说到底就是跟人性打交道。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懂了,不代表要屈服。
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热豆浆下肚,身体暖和起来。她拿出手机,开始整理今天要提交的材料。
账本要扫描,光盘要转录,照片要编号。还有录音笔里的内容,不知道有多少能用。工作量很大,但她不急。
时间还早。
她吃完早餐,付钱,起身离开。走到巷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周然小姐?”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是。”
“我是张工的朋友。”对方说,“张工让我转告你,他今天临时有事,见面取消了。”
周然愣住。
张工是陈志远之前联系的那个已离职财务人员,原本约好今天下午见面。对方手里有一些关于鑫诚贸易早期账目的线索,很重要。
“取消?”周然问,“为什么?”
“不清楚。张工只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海西几天。”对方顿了顿,“他还说……让你最近小心点。”
电话挂断。
周然站在巷口,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又一个线索断了。
巧合?还是人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明远的号码。
编辑短信。
“十点见面,我会带全部证据。只有一个条件——我要见你背后的人。”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