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脚步没停。“知道了。”
安全部门在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周然走到挂着“信息安全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
里面坐着三个人。
安全部门的主管吴,四十多岁,脸色严肃。李维序,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第三个是法务部的人。
“周组长,请坐。”吴主管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周然坐下。
“关于独立服务器的申请,我们原则上支持。”吴主管开门见山,“但基于信息安全规定,您需要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并完成基础安全培训。另外,服务器必须放在指定的屏蔽机房,访问记录会全程留痕,定期审计。”
他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周然拿起来,快速浏览。条款很标准。她拿起笔,在末尾签上名字。
“培训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吴主管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小陈会带您去培训室,大约四十分钟。”
周然点头,起身。
“周组长。”李维序忽然开口。
她停下。
“特别审计小组的工作,很重要。”李维序推了推眼镜,“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数据涉及商业机密,调阅和使用的流程必须合规。否则,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话说得很官方。
但周然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谢谢李主任提醒。”她说,“我会严格遵守流程。”
“那就好。”李维序点头,“还有,信息技术部派去支援的小刘,经验可能不足。如果有复杂的技术需求,可以直接找我。毕竟,数据安全无小事。”
他说完,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动作自然,语气平和。
但周然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李维序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信息技术部是他的地盘,小刘是他的人,服务器在他的监控之下。
“我会的。”周然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办公室。走到培训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信息安全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培训结束,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小刘不在,桌上放着一份盒饭。周然没动。
她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通讯软件。沈清音的头像在闪。
点开。
是一张截图。
股权结构图的一部分,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和持股比例。沈清音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标了红圈,旁边有注释:
“鼎汇新兴产业发展基金,GP是‘鼎汇资本管理有限公司’,LP包括三家机构:海西市产业引导基金(占30%)、东海信托(占25%)、以及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星辰资本’(占45%)。”
周然盯着那个“星辰资本”。
名字很熟。
她飞快地翻找之前的资料,终于在一份旧的投资公告里找到了:海西集团三年前曾通过境外子公司,向“星辰资本”旗下一只科技基金投资了五千万美元。
投资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而现在,星辰资本成了鼎汇新兴基金最大的出资人。
巧合?
周然继续往下看沈清音的注释。
“星辰资本的股权结构查不到,离岸公司,不公开。但我从境外企业数据库的付费接口里扒到一点信息:这家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Liang Qishui’。”
梁启水。
周然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微微发亮。
陆明远说过,梁启水是幕后的人。现在,这个影子终于浮出来一点了。
她打字:“能确定吗?”
沈清音回复很快:“名字对得上,但只有这一个信息。离岸公司的董事可以挂名,不一定是实际控制人。”
“够了。”周然说,“有这个,就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幅白板图开始自动填充细节。海西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的资产包,低价卖给鼎汇新兴基金。鼎汇基金的背后,是星辰资本。星辰资本的董事名单里,有梁启水。
一条线,隐隐约约连起来了。
但还不够直接。要坐实关联交易、利益输送,需要更硬的证据。
周然睁开眼,重新坐直。她给沈清音发消息:“继续挖三块资产的真实数据。重点:历史盈利能力、资产质量、潜在负债。还有,找市场上最近三年的可比交易,看估值倍数。”
“已经在跑数据了。”沈清音回复,“晚上十二点前给第一版。”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对话结束。周然终于拿起那份已经凉透的盒饭,打开,机械地往嘴里送。饭菜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脑子里全是数字、箭头、逻辑链。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小刘回来了,说服务器已经上架。周然让他把公开财报数据库建起来,自己则开始整理董事会汇报的思路。
不是完整的报告。
是提纲,关键词,核心数据点。
她拿出一张A4纸,用笔在顶端写下:“一、估值虚高:对比市场同类交易,说明报价低三成不合理,实际可能低五成以上。”
然后是:“二、现金流漏洞:担保和流动性支持条款,将导致集团未来三年现金净流出四十亿以上,加剧偿债压力。”
第三点:“三、关联网络:接盘方最终穿透至集团关联人,涉嫌利益输送。”
每一点下面,她留出空白,准备填入具体数字和出处。
写到第三点时,笔尖顿了顿。
关联网络这一条,最敏感,也最危险。直接指向梁启水,等于捅了马蜂窝。
她需要权衡。
或者说,她需要陆明远的态度。
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小刘已经下班了,周然还坐在那里。桌上的A4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手机震动。
是陆明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今晚八点,江滨茶社二楼雅间。”
周然回复:“好。”
她收拾东西,把那张写满提纲的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关机,锁门,离开大楼。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周然没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走到江滨茶社时,正好七点五十。茶社很安静,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周然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陆明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外是江景,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
“坐。”陆明远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周然坐下。陆明远给她倒了一杯茶。
“东西准备好了?”他问。
“提纲有了。”周然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开,推过去,“具体数据还在等沈清音那边。”
陆明远拿起纸,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第三点“关联网络”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看完,他把纸放下。
“估值和现金流这两点,够硬。”他说,“但第三点,你打算说到什么程度?”
“点到星辰资本和梁启水的名字。”周然说,“不提赵坤,也不展开。”
“理由?”
“如果只说前两点,方案可能被驳回修改,但赵坤和背后的人不会伤筋动骨。他们可以换个壳公司,重新包装,再来一次。”周然端起茶杯,没喝,“但点了星辰资本和梁启水,就等于在董事会里扔了一颗炸弹。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资产处置,是掏空。”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很大。”他说,“梁启水虽然退了,但影响力还在。董事会里,有他的人。”
“我知道。”
“可能会引火烧身。”
“火已经烧过来了。”周然说,“停车场那次,如果不是您电话来得及时,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医院了。”
陆明远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过了半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他说,“那就点。但方式要讲究。不要用指控的语气,用陈述事实的语气。‘经查询公开及有限信息,接盘方最终出资人之一星辰资本,其董事名单中包含梁启水先生。鉴于梁先生与集团的关联历史,建议董事会对此交易的利益冲突风险予以特别关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周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语气冷静,措辞严谨,但该传递的信息一点没少。
“我记下了。”她说。
“还有,”陆明远放下茶杯,“董事会那天,赵坤一定会反击。他可能会攻击你的专业性,质疑你的动机,甚至人身攻击。你要做的,不是和他吵。”
他顿了顿。
“是让数字说话。”
周然点头。“明白。”
“最后一点。”陆明远看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推演到最关键的时候,停一下。让所有人都看着你,等着你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