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看着那份文件。
红章压在白纸上,油墨还没干透,摸上去有点黏。她盯着“副组长”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会议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她和陆明远。空调还在响,嗡嗡的,像某种警告。
“怕吗?”陆明远问。
周然把文件折好,塞进背包夹层。“怕。”
“怕就对了。”陆明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坤的车刚开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靶子。赵坤会用一切手段,让你这个调查组寸步难行。”
他转过身。
“我给你权限,但给不了你人手。集团里现在没人敢公开站到你这边。两周,我要看到初步报告。不用完美,但必须有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两周。
周然在心里默算。时间紧,任务重,孤立无援。她点头。
“好。”
陆明远从西装内袋又掏出一张纸。“这是调查组的正式任命,盖了董事会章。收好,这是你唯一的武器。”
周然接过。纸很轻,但她觉得沉。
她背起包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陆明远在身后说:“记住,你现在站的地方是风暴眼。看着平静,但四面八方都是狂风。”
周然没回头。
“嗯。”
走廊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她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手机震了,陈志远发来微信。
“听说董事会结束了。你……还好吗?”
过了几秒,又一条。
“任命的事我听说了。周然,对不起。我……我真的尽力了。赵坤那边压力太大,我女儿还在国外,我不能……”
文字断了。
第三条:“你要小心。调查组就是个火坑,他们不会让你顺利查下去的。实在不行,就……就算了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然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扯了扯。
算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失重感袭来,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赵坤铁青的脸,董事们躲闪的眼神,陆明远平静的声音。
还有那份文件,红色的章。
手机又震。
还是陈志远:“需要我做什么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
周然站在大堂里,冷风从旋转门缝钻进来。她低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我需要沈清音。”
发送。
她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雨还没停,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伞,把背包抱在怀里,小跑着冲进地铁口。
回到那间临时办公室时,下午三点半。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电脑是旧的。周然锁上门,先把任命文件拍照存进加密相册,原件锁进抽屉。然后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封新邮件。
总务部的通知:办公资源紧张,无法为调查组安排独立办公区,建议“充分利用现有条件”。
信息技术部的官方回复:已收到董事会决议,将“依法依规配合”,但需要填七张表,走三个部门审批,处理周期五到十个工作日。
陆明远秘书发的董事会决议扫描件,最后一句:“陆董交代,如有紧急需求,可直接联系我。”
周然关掉前两封,回复了第三封:“收到,谢谢。”
她登录集团内部系统,用陆明远给的临时账号。界面跳转,左侧菜单栏多了红色选项:“全集团数据查询”、“历史日志调阅”、“敏感操作监控”。
她点开查询,输入“星辰资本”。
敲回车。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一行提示:“对不起,您查询的内容涉及敏感信息,需提交《特殊数据访问申请表》至信息技术部审批。”
周然盯着屏幕,笑了。
冷笑。
最高权限?红头文件?想卡你,有一万种方法。她关掉页面,拿起手机,找到沈清音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
“喂?”沈清音的声音,有点喘。
“是我,周然。”
“……稍等。”
一阵杂音,脚步声,背景噪音小了。沈清音走到安静处:“你说。”
“董事会成立了调查组,我任副组长,有最高数据权限。但现在信息技术部在流程上卡我,所有敏感数据查询都要走审批,周期至少五天。”
沈清音沉默了两秒。
“意料之中。”她说,“李维序上周末刚被提拔为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主管数据安全。他是赵坤的人。”
周然握紧手机。
“有办法绕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密集。过了半分钟,沈清音说:“你那个临时权限账号,后缀是什么?”
“audit_temp_01。”
“嗯。”沈清音说,“这种临时账号的权限是李维序亲自配置的,里面肯定埋了限制条件。你想查什么?”
“星辰资本的历史投资数据,特别是和海西关联企业的交易记录。还有,集团财务系统里所有关于‘资产重组’‘鼎汇基金’的关键词日志。”
“数据量很大。”
“我知道。”
沈清音又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里,机器的轰鸣停了,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给我点时间。”她说,“我需要进机房,用物理方式接系统后台。你那边有没有能绝对信任的电脑?不能连集团内网的那种。”
周然想起陆明远交代小刘架设的独立服务器。
“有。”她说,“在江滨茶社的储物间,一台物理隔离的服务器,小刘在维护。”
“小刘?”沈清音语气警惕,“可靠吗?”
“陆明远安排的。”
沈清音“嗯”了一声。
“行。我今晚过去。你把服务器地址和访问密钥发我。”她说,“另外,你需要一个临时的、不受监控的沟通渠道。用这个邮箱。”
她报了一串字母加数字的邮箱地址。
周然记下。
“沈工,”她顿了顿,“谢谢。”
电话那头,沈清音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些,语速更快。
“别谢太早。这事风险很大,李维序不是吃素的。如果我被抓到……”
她没说完。
周然明白。
“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五十。
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打开抽屉,拿出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2023年11月9日。然后列清单。
一、组建团队。需要至少三名核心成员:财务分析、法律合规、信息技术。目前零。
二、办公场地。总务部不配合,需自行解决。
三、数据获取。沈清音在尝试突破,但需备份方案。
四、调查重点。优先查资产重组方案背后的关联交易链,特别是梁启水—星辰资本—鼎汇基金这条线。
五、安全。赵坤的反扑可能包括人身威胁、舆论抹黑、法律构陷。需提前防范。
写完,她看着那五行字。
每一条都难如登天。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广场上,员工们陆续下班,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笑,有人低头看手机。
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这栋大楼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没人知道,一个叫周然的女人,被扔进了风暴眼。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刚记下的加密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输入沈清音给的地址,正文只打了一行字。
“已就位。周。”
发送。
关掉页面,清空浏览器记录。然后,她打开集团内部通讯录,找到李维序的电话。
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
“喂,哪位?”李维序的声音,平稳,官方。
“李总,我是周然。资产重组调查组副组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哦,周组长。”语气不变,“有什么事吗?”
“我需要调阅集团过去五年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任职履历和绩效考核记录。”周然说,“按照董事会决议,调查组有最高权限,应该不需要走常规审批流程吧?”
沉默。
大概过了五秒,李维序才开口:“周组长,权限是权限,流程是流程。人力资源数据涉及员工隐私,必须严格按《个人信息保护法》和集团内部制度执行。这样,你填一下《特殊数据访问申请表》,我这边尽快处理。”
周然笑了。
“李总,调查组时间紧任务重,等不了审批流程。”她说,“如果因为流程延误导致调查无法推进,责任谁来承担?”
话很硬。
李维序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冷了些。
“周组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破坏集团的规矩。”他说,“这样吧,你把具体需求列清楚,我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
周然知道,这是拖延战术。但她没再争。
“好。”她说,“我待会儿把需求清单发你邮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