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周然坐回椅子上。她打开文档,开始列需求清单。写得很详细,从任职时间到绩效评分,列了二十多条。写完,检查,发送。
发送成功。
她关掉文档,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她起身,收拾东西。把笔记本、任命文件复印件、手机、充电宝装进背包。检查办公室,确认没留下任何敏感材料。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电梯从一楼升上来,门开,里面站着两个人——财务部的钱永固,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
钱永固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然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下行,厢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钱永固站在她斜后方,欲言又止。
“周……周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周然回头。
“钱总。”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眼神躲闪。“那个,听说调查组成立了,恭喜啊。”
话说得别扭。
周然点点头。“谢谢。”
电梯里陷入沉默。钱永固旁边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周然几眼,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开,那男人先出去了。钱永固却没动。
周然看他。
钱永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周组长,”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别太较真。对自己没好处。”
说完,他快步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然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她站了几秒,才走出去。
外面下雨了。
细雨,不大,但很密。天色灰蒙蒙的,广场上的地砖湿了一层。周然没带伞,她把背包抱在怀里,快步朝地铁站走去。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到地铁站时,肩膀湿了一片。她刷卡进站,下楼梯,赶上刚好到站的一班车。
车厢里人不多。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地铁启动,加速,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她靠着厢壁,闭上眼睛。
累。
从早上八点进董事会会议室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精神高度紧绷,现在松懈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睁开眼,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新消息。
母亲发来的语音,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回:“加班,不回了。”
银行扣款短信,这个月的房贷。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
“周组长,调查组还招人吗?我想报名。”
周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号码是海西市的,但没存联系人。她想了想,回复:“请问您是?”
对方很快回过来。
“审计部,林薇。”
周然愣住。
林薇?那个德勤的实习生?她怎么会在这里?
地铁到站,门开。周然没下,她坐过站了。她赶紧起身,挤到门边,在门关上前最后一秒冲了出去。
站在站台上,她给林薇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林薇的声音,但听起来比在德勤时成熟了些。
“林薇?”周然问,“你在海西?”
“嗯。”林薇说,“我上个月毕业,应聘进了海西集团审计部。今天下午,我听部门里的人在议论,说董事会成立了个调查组,组长是你。”
她顿了顿。
“周然姐,我想跟你干。”
话说得直接。
周然握着手机,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她走到站台的长椅旁坐下,压低声音:“林薇,你知道调查组是干什么的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薇说,“部门里的人都说,这是个火坑,谁去谁死。”
“那你还……”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林薇打断她,语速很快,“在德勤的时候,你教过我,审计的底线是真实。如果连真实都不要了,那我们做这行还有什么意义?”
她吸了口气。
“周然姐,我不怕。我想做点对的事。”
周然沉默。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报站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她听着电话那头林薇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
过了几秒,她说:“明天早上八点,集团副楼五层,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带上你的工牌和笔记本。”
林薇声音一亮。
“好!”
挂了电话,周然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她站起身,朝出站口走去。雨还没停,她没伞,只好在站内便利店买了把最便宜的折叠伞。
撑开,走进雨里。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老式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六楼。开门,屋里黑着,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放下背包,走进自己房间。
开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资料和书,最上面是那本《证券分析》。她走过去,拿起书,翻开。
书签还在。
她看着书签上那行隐形墨水写下的字迹,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那些数字,那些结论,已经刻在她脑子里。
她把书放回桌上,脱掉外套,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登录那个加密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沈清音,时间十分钟前。标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
“服务器已接入。初步数据抓取中,明早八点前出第一批结果。沈。”
周然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发送。
她退出邮箱,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钱永固的话。
别太较真。
想起陈志远的短信。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赵坤铁青的脸。
想起陆明远站在窗边的背影。
最后,想起林薇那句“我想做点对的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声音细密而持续。她听着雨声,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睡意袭来。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周然起床,洗漱,换衣服。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看见她,欲言又止。
“妈,早。”周然说。
“早。”母亲盛了碗粥放在桌上,“昨晚几点回来的?”
“七点多。”
“吃饭了吗?”
“吃了。”
母亲没再问。周然坐下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然,”她终于开口,“要是太累,就别干了。妈养你。”
周然动作顿住。
她抬头,看着母亲。母亲眼里有血丝,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她放下勺子,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没事。”她说,“真的。”
母亲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反握住周然的手,握得很紧。
“一定要小心。”她说,“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然点头。
“我知道。”
喝完粥,她收拾碗筷,背起背包出门。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到集团时,七点四十。
副楼五层,走廊里依然空荡荡的。她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开门进去。开灯,开窗通风。然后,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登录加密邮箱。
沈清音的新邮件已经在了。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data_phase1.zip”。周然下载,解压,里面是三个文件。
她点开第一个。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是星辰资本过去五年的投资明细。周然快速浏览,目光停在最后几列。
关联方标识。
超过六十笔投资后面都标了“海西关联”。她筛选出这些记录,单独建了个新表。数据清洗、去重、合并,最后得到一张清晰的清单。
星辰资本通过旗下三只基金,在过去五年累计向四十七家与海西集团有关联的企业投资了约38.6亿元。这些企业的估值,在投资前十二个月内平均上调了57%。
其中,有二十二家企业,在获得投资后两年内,与海西集团发生了大额关联交易。
交易总额:24.7亿元。
周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