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柜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风扇开始转动,嗡嗡声由低到高,填满整个空间。
沈清音回到机柜前,打开服务器盖子检查。拔内存条,擦金手指,清灰,插回去,一气呵成。
“你以前经常干这个?”周然问。
“嗯。”沈清音头也不抬,“刚进集团时在数据中心轮岗半年,每天装机、调试、维护。后来调去开发部,才不碰硬件了。”
“喜欢吗?”
“什么?”
“碰硬件。”
沈清音停下手,想了想。
“喜欢。”她说,“硬件比人简单。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就是修不好,没有‘再看看’、‘再商量’。”
她盖上盖子,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启动代码。
“好了。系统是干净的Linux,我去年装的,一直没动过。现在要装数据库环境、分析工具,还有我那些私货驱动。”
“要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沈清音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你下午还有事吗?”
“要回办公室一趟。林薇——之前德勤那个实习生,她申请调来调查组,今天下午人事部约谈。我得去打个招呼。”
“林薇……”沈清音重复一遍,“可靠吗?”
“不知道。”周然实话实说,“但她主动要求的。而且她在德勤跟过我,底子干净,跟海西这边没牵连。”
沈清音点点头。
“那你下午去忙。我在这儿把环境搭好。晚上十点,准时在这儿碰头。”
“需要我带什么吗?”
“咖啡。还有充电宝。我手机快没电了。”
周然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充电宝递过去。
沈清音接过去,插上手机。
“谢了。”
周然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音已经坐在服务器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跳动的字符。
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副楼五层,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
钱永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得笔直。
“钱总。”周然打招呼。
钱永固转过身,推了推黑框眼镜。
“周副组长。”声音平直,“关于调查组的数据查询流程,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进来说吧。”
周然开门进去,钱永固跟进来,顺手带上门。
他没坐,就站在桌前,打开文件夹。
“根据董事会决议,调查组拥有最高数据访问权限。”他说,“但具体执行层面,需要走信息技术部的标准化流程。这是流程表,你看一下。”
他把一张表格推到周然面前。
周然扫了一眼。
查询申请要填单,单子要部门负责人签字,交信息技术部审核,审核通过后分配临时权限,查询完成后要写报告,报告要归档……
一套下来,没三天走不完。
“钱总。”周然放下表格,“这个流程,是针对常规部门的吧?”
“所有部门都一样。”钱永固面无表情,“没有例外。”
“但调查组有时效性。董事会给的时间是两周。如果每查一笔数据都要走三天流程,两周根本查不完。”
“那是你们的问题。”钱永固说,“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为你们时间紧,就破例开绿灯。”
周然看着他。
钱永固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像在背诵条文。
“钱总。”她放缓语气,“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商贸板块有笔应收账款保理业务,走的是财务公司的通道?”
钱永固愣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笔业务合规性有问题,我提过异议,但上面压下来了。”
“如果当时你的异议被采纳,可能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关联交易,也不会有今天这个调查组。”周然说,“但现在还有机会——让我们把数据查清楚,把问题挖出来,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这不正是你一直坚持的‘合规’吗?”
钱永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表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过了大概半分钟。
“流程不能破。”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平直,“但……如果你们有紧急查询需求,可以走‘特别通道’。”
“特别通道?”
“信息技术部有个内部规定,对于董事会特批的项目,可以开通临时直连权限。”钱永固说,“权限有效期二十四小时,期间可以不经过审核直接访问主数据库。但二十四小时后,所有查询日志会自动上报给部门总监和审计委员会。”
他顿了顿。
“这个规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要用到总监的备用密钥。密钥在我这儿。”
周然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
“因为制度第7章第3条规定,在集团利益可能遭受重大损失时,员工有义务采取一切合理措施避免损失发生。”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黑色磁卡,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密钥卡。插在任何一台内网电脑上,输入密码,就能激活二十四小时直连权限。密码是六个八,第一次登录后会强制修改。”
周然拿起磁卡。
很轻,但边缘有点割手。
“钱总。”她说,“谢谢。”
“不用谢我。”钱永固收起文件夹,“我只是按制度办事。”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周副组长。”他没回头,“李维序上周调阅了你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数据查询记录。他还在信息技术部内部会上说,要‘加强对非技术人员的访问监控’。”
周然握紧磁卡。
“我知道了。”
钱永固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然坐下来,看着手里的磁卡。
黑色,没有文字,只有一道磁条。
她把它收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下午两点,人事部会议室。
林薇坐在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德勤那种标准的西装套裙,而是稍微休闲一点的衬衫和西裤,但依然整洁得体。
周然推门进去时,她立刻站起来。
“周然姐。”
“坐。”周然在她对面坐下,“人事部谈完了?”
“嗯。”林薇点头,“就是走个流程,问了些基本情况。我说我是自愿申请调过来的,他们也没多问。”
“德勤那边呢?离职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林薇说,“薛经理……薛明达没为难我,签字签得很爽快。秦思颖倒是找我聊了一次,劝我再想想。”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好了。”林薇看着周然,“周然姐,我不是一时冲动。在德勤那段时间,我看着你怎么做事,怎么坚持,也看着他们怎么对你……我觉得,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要被排挤,那那个地方不值得待。”
周然沉默了几秒。
“林薇。”她说,“来调查组,可能比在德勤更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然摇头,“德勤最多是职场斗争,丢工作而已。但在这里,我们查的是集团最核心的财务问题,牵扯的人都是高层,利益太大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薇抿了抿嘴唇。
“周然姐。”她轻声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大学不容易。他们一直教我,做人要踏实,要对得起良心。在德勤的时候,我跟着你学审计,学到底稿为什么不能改,数据为什么不能凑。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对得起良心。”
她顿了顿。
“可现在,如果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因为害怕而不敢查,那我还对得起自己学的这些东西吗?”
周然看着她。
林薇的眼神很干净,还有点年轻人的倔强。
“你会后悔的。”周然说。
“可能吧。”林薇笑了笑,“但至少现在不后悔。”
周然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调查组现在缺人,你来了正好。但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你的编制暂时挂在集团办公室,名义上是行政支持,但实际上要跟我做数据分析。工资不会比德勤高,可能还低点。”
“没问题。”
“第二,所有工作内容必须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妈。”
“明白。”
“第三……”周然看着她,“如果中途觉得太危险,想退出,随时可以。我不会怪你。”
林薇摇头。
“我不会退出的。”
周然没再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调查组的初步工作清单。你今天下午先熟悉一下,重点看第三部分——关联方资金往来的数据模板。晚上我要用。”
林薇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这么多……”
“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