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以下班了。”周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今天周五,早点回去吧。”
小刘愣了愣。
他显然没料到周然会这么说。
“可是李总让我在这里监督……”
“监督什么?”周然打断他,“我们现在没有数据可调,没有访谈可做,所有工作都在等审批。你坐在这里,除了浪费电,还有什么意义?”
小刘脸红了。
他站起来,抓起背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说:“那……那我先走了。周副组长,林姐,再见。”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薇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终于走了……周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他吵起来。”
“吵架没用。”周然关掉电脑,站起来,“对付李维序这种人,你得比他更懂规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又阴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可是现在怎么办?”林薇也站起来,“表格交了,审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就算下来了,每次调数据都要申请,每次访谈都要报备……这调查还怎么进行?”
周然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小刘走了。你那边怎么样?”
几秒后,沈清音回复:“我在家。刚接到李维序电话,让我下周一去总部报到,配合‘流程优化’。”
周然皱眉。
“他想让你做什么?”
“没说清楚。但意思是,我之前给调查组提供的数据支持,没有走正式流程,需要‘补手续’。另外,他要求我交出所有历史数据的备份副本,说是要‘统一归档管理’。”
周然盯着屏幕。
交出备份副本?
那等于把沈清音这几年偷偷修复的数据,全部拱手送给李维序。一旦交出去,那些数据会被怎么处理,就不好说了。
删改,销毁,或者“意外丢失”。
都有可能。
“不能交。”周然打字,“你想办法拖。”
“拖不了多久。”沈清音回复,“李维序说了,这是集团信息安全整顿的一部分。如果不配合,可以按违反制度处理。”
周然攥紧了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换气窗的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又下起来了。
“周姐,”林薇小声问,“沈工那边……是不是有麻烦了?”
周然收起手机。
“没事。”她说,“你先回去吧,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可能会更忙。”
林薇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背上包。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周姐。”
“嗯?”
“我们……能赢吗?”
周然看着她。
年轻的脸,眼睛里带着不安,但深处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不知道。”周然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认输,那就一定赢不了。”
林薇咬了咬嘴唇。
“我明白了。”
她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雨声渐渐大起来,敲打着换气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角落爬出来,慢慢吞噬桌椅和机柜。
周然没开灯。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服务器机柜前,蹲下身,打开最下面一格柜门。
里面不是服务器。
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已经磨损,边角露出银色的金属。
她拿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
这台电脑没有联网,没有连接任何外部设备。里面只装了一个软件,是沈清音之前给她的数据镜像工具。
周然插上一个加密U盘。
点开软件,开始操作。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绿色的字符飞快滚动。她在构建一个虚拟环境,一个完全独立的、与集□□统隔绝的数据沙盒。
李维序要用规则卡她。
好。
那她就在规则之内,另辟一条路。
既然明面上的数据调取要被监督,那她就不调取真实数据。她让沈清音在系统中设置一个镜像环境,所有表面的查询动作,都用无害的测试数据覆盖。
真正的分析,在这台物理隔绝的笔记本上进行。
用沈清音私人服务器上的备份数据。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天空黑得像夜晚,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房间,又瞬间熄灭。
周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她在写一个脚本。
一个可以自动抓取镜像环境中的“查询动作”,并将其转换为真实数据调取指令的脚本。脚本运行在沈清音的私人服务器上,抓取结果通过加密通道传回这台笔记本。
整个过程,在集□□统里留下的痕迹,只有那些无关痛痒的测试数据查询记录。
完美合规。
却又完全绕过了监督。
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周然按下了保存键。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全是雨声。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镜像环境,可以开始搭建了。脚本我发你邮箱。”
沈清音秒回:“收到。周一我去总部,表面配合他们‘流程优化’。实际工作,在这边进行。”
周然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德勤的时候。
带她的项目经理是个很严厉的女前辈,姓方。有一次,周然为了追查一个数据差异,连续加了三天班,最后发现是客户系统的一个历史bug。
她兴冲冲地去汇报。
方经理听完,没表扬她,反而问:“你用的什么方法查的?”
周然愣了愣,说:“就是常规的抽样、穿行测试、交叉核对……”
“有没有违规调取数据?”
“没有。”
“有没有私下联系客户人员?”
“没有。”
“有没有越过我直接向合伙人汇报?”
“……没有。”
方经理点点头,说:“那就好。记住,在这个行业里,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查出问题,而是用正确的方式查出问题。程序错了,再漂亮的结论也是废纸。”
当时周然不太懂。
她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程序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她懂了。
程序是盔甲,也是枷锁。它能保护你,也能困死你。而真正的专业,不是莽撞地打破枷锁,而是学会在枷锁里跳舞。
跳得优雅,跳得精准。
跳到最后,让那些给你戴上枷锁的人,无话可说。
雨还在下。
周然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锁好门。
走进走廊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电梯上行。
镜面墙壁里,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
走出总部大楼时,雨小了些,但还没停。周然没带伞,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镜像环境已部署完成。另外,孙守业那边有动静了。”
周然停下脚步。
“什么动静?”
“他下午四点,用办公室座机给赵坤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内容我听不到,但挂断电话后,他立刻删除了通话记录。”
周然盯着屏幕。
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慢慢打字:“继续监控。另外,查一下孙守业名下有没有异常资产变动,尤其是最近三个月。”
“好。”
收起手机,周然继续往前走。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摇晃。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在过所有线索。
资金流向,壳公司网络,赵坤的亲戚,星辰资本,梁启水……还有孙守业。
孙守业是鑫诚基建的负责人,也是赵坤的老部下。之前周然去鑫诚核查时,他态度强硬,但眼神里藏着不安。
他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什么?
雨又大了。
周然走到公交站台,找了个角落站着。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对年轻情侣,挤在一把伞下,小声说着话。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上次通电话,还是三天前。母亲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她说还好。母亲又问有没有按时吃饭,她说有。
都是谎话。
公交车来了。
周然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霓虹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晕开。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
李维序的审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麻烦。赵坤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用更隐蔽、更“合规”的方式,阻挠调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找到那条裂缝。
那条能让她把剑插进去的裂缝。
手机又震了。
周然睁开眼,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简报已阅。周一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她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但总会停的。
就像这场斗争,总会有一个结果。
无论那个结果是什么,她都要走到最后。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从她决定离开德勤,决定走进海西集团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雨夜的城市。
周然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是高耸的墙壁,墙上写满了规章制度。她往前走,每走一步,墙上就会多出一条新规定。
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她越走越慢,墙壁越逼越近。
最后,她被卡在两条规定之间,动弹不得。
然后她醒了。
公交车到站了。
周然下了车,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她走回家,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
她换了衣服,洗了把脸,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那本《证券分析》,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她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格雷厄姆写的一段话:
“投资者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市场,而是他自己。他的恐惧,他的贪婪,他的从众心理。而要战胜这些,唯一的武器就是理性,以及基于理性的纪律。”
周然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审计师也是。”
合上书,她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而新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在规则的枷锁里。
在数据的迷宫中。
在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程序背后。
她必须找到那条路。
那条通往真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