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三深夜发到周然私人邮箱的。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看不出规律。标题就一行字：“关于海西集团内部治理的采访请求”。正文不长，措辞克制，但信息量扎人。

“周然女士，我是《财经调查》的记者许知微。我关注海西集团已有一段时间，注意到近期内部审计与流程优化方面的一些动作。我了解到您目前以顾问身份参与相关工作，并可能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基于对事实的尊重和对系统性风险的关切，我希望有机会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交流。我承诺，任何报道都将严格基于可验证的事实，并遵循审慎原则。盼复。”

周然盯着屏幕，拇指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

私人邮箱。她入职海西后新申请的，只用来接收一些不便走工作系统的资料。知道这个邮箱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许知微怎么拿到的？

更关键的是，邮件里提到了“内部审计”、“流程优化”，甚至隐晦地点出了“关键信息”。这不是泛泛的采访邀约，是有备而来。

她没回复。

关了邮件页面，继续核对沈清音刚发来的最新一批数据清洗结果。但注意力有点散，那几行字老在脑子里打转。

周四一整天，她没碰那封邮件。

周五上午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她又点开了。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让沈清音查许知微。

“《财经调查》的记者，叫许知微。”她给沈清音发消息，“查她过往报道，重点看涉及企业调查、财务纠纷的。还有，业内口碑。”

沈清音回得很快：“好。需要查她个人背景吗？比如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轨迹？”

周然想了想：“先不用。看报道就行。”

她不想踩线。

下午，沈清音把整理好的资料发过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十几篇许知微过去三年的重点报道，还有个简单的总结文档。

周然一篇篇点开看。

报道确实硬。去年那篇揭露某上市公司利用海外子公司虚增利润的深度调查，数据扎实，逻辑链清晰，引用的都是公开可查的公告、判决书和专家访谈。笔锋犀利，但没看到情绪化的渲染。评论区里，有骂她的，也有赞她“敢写”的。同行评价两极，但没人说她编造事实。

是个认真的记者。

也是个麻烦。

周然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渐暗，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

舆论是双刃剑。用好了，能施加压力，加速进程，甚至撬动一些内部无法撼动的力量。用砸了，就是打草惊蛇，引发混乱，给对手递刀子。海西现在这局面，经不起更多不可控的变量。

何况，她手里的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现在把料放给媒体，等于半程开枪。

但不接触，万一许知微从别的渠道挖到东西，抢先报了，局面可能更被动。

她盯着邮箱里那封未回复的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她移动光标，点了“关闭”。

没删除。

邮件就那么躺在收件箱里，像个沉默的倒计时。

三天后，周一中午。

周然在公司附近那家“转角咖啡馆”买三明治。这家店离海西大厦隔一条街，价格不便宜，但人少安静。她常来，固定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端着餐盘转身时，她愣了一下。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瘦，穿着深灰色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女人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周然脚步顿了顿。

她记得那张脸。沈清音发来的资料里有照片，虽然比照片上更疲惫些。

许知微。

不是巧合。这家店离海西近，但并非唯一选择。这个时间点，这个座位。

周然端着餐盘，走向自己常坐的角落。经过卡座时，许知微转过头，目光和她对上。

很平静的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搭讪的意思。就像偶然看见一个陌生人。

周然坐下，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吃得很慢，脑子里转得飞快。

许知微没过来。她继续对着电脑敲字，偶尔喝一口咖啡。两人隔着四五张桌子，各干各的。

二十分钟后，周然吃完，收拾餐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