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周然站在档案馆侧门对面的巷子里，天还没亮透。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围巾后面。眼睛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

沈清音套着肥大的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她没说话，指尖在表盘边缘无意识地敲。

嗒。嗒嗒。

“冷吗。”周然问。

沈清音摇头：“服务器机房比这冷。”

六点零三分。周然摸出手机，拨号。

铃声响了七下。

“喂？”声音沙哑。

“吴师傅，我是审计部周然。”她语速平稳，“关于您儿子工作调动的事，想跟您当面聊聊。我在侧门对面巷子。”

沉默。能听见呼吸声，还有远处滴水声。

“……你怎么知道？”

“十分钟。”周然没回答，“不会耽误您休息。”

又是半分钟沉默。

“侧门右边小传达室。”老吴声音低下去，“在那儿等。”

电话挂了。

传达室只有五六平米，灰尘味混着旧报纸味。等了七八分钟，门被推开。老吴走进来，藏蓝色工作服拉链没拉，露出洗得发白的毛衣。脸上皱纹很深，眼袋明显。

他看了眼周然，又看沈清音。

“周工是吧。”他开口，声音更哑了，“我认得你。”

周然站起身。

老吴摸出半包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我儿子的事，”他吐着烟，“你们审计部管不着吧。”

“正常情况下管不着。”周然说，“但如果和某些人的违规操作有关，就有权介入。”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人力资源部内部流程截图，审批节点卡在“李维序”，备注栏写着“暂缓，待领导指示”。

老吴接过纸，眯着眼看。

手抖得更明显了。

“李维序是赵坤的人。”周然语气平静，“他卡你儿子，是因为赵坤打了招呼。”

烟灰掉在地上。

老吴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然直视他，“赵坤用你儿子的前途要挟你。上周四晚上，他助理张玮来调‘灯塔’项目档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忙支开了其他人。”

老吴脸色唰地白了。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吴师傅，你在档案馆干了二十三年。”周然继续说，“‘灯塔’项目预算八个亿，烂尾了。这种档案调阅需要两名副总裁签字。但上周四晚上，张玮一个人就进去了。没有签字单，没有登记。监控里，你当时在值班室‘睡着了’。”

烟烧到过滤嘴，烫到手老吴才猛地扔掉。

他弯腰去捡，动作笨拙。

“我……我也是没办法。”声音发颤，“他们就拖着我儿子……我老伴身体不好……”

“我明白。”周然打断他，“所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她又抽出一张纸。盖着审计部公章的文件，《关于员工家属工作调动受阻问题的专项调查申请》。

“今天下午，审计部会突击抽查档案馆。”周然说，“如果顺利，这份申请会提交给集团纪委。你儿子的调动，三天内解决。”

老吴盯着文件，喉咙动了动。

“要是不顺利呢？”

“不顺利，申请也会交上去。”周然说，“但到时候，你可能就不只是‘睡着了’。协助违规调阅、损毁重要档案——这些罪名，够开除，甚至追究法律责任。”

话说得很直。

老吴额头冒汗。他抹了一把，手心都是湿的。

传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早班车的引擎声。

沈清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档案馆三区，B-7保险柜。上周四张玮动的，是不是这个？”

老吴猛地看向她。

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清音点点头，不再说话。

周然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一分。“吴师傅，选择权在你。下午两点，抽查小组准时到。你配合，一切按计划。不配合——”

她没说完。

老吴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周然说，“下午两点，你正常值班。带我们去三区，打开B-7保险柜。钥匙你有备用。”

老吴点头：“有。但那个柜子……张玮上周四确实打开过，还放了东西。我不确定原来的还在不在。”

“这个不用你操心。”周然说，“带我们进去，打开柜子。之后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多久？”

“一小时。最多一小时。”

老吴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

“行。”

周然伸出手：“谢谢。”

老吴握了握，掌心全是汗。“别谢我。”他苦笑，“我就是个怂人……”

他没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清音从背包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手指快速敲击。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他在说谎吗。”她突然问。

周然摇头：“不像。他太害怕了。”

“害怕会让人做出奇怪的事。”

“也会让人说实话。”周然说，“而且他没告密的必要。如果想告密，现在就可以打给赵坤。但他没有。”

沈清音敲完键，合上电脑。

“我调了周边监控。”她说，“老吴昨晚十点接班，没离开过。他儿子调动的事，系统记录是真的。李维序卡了三个月，备注‘待领导指示’是上个月二十八号加的。”

周然嗯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色亮了一些，灰白的光渗进巷子。档案馆铁门紧闭。

“清音。”她忽然开口。

“嗯？”

“下午进去后，你鉴定档案真伪。重点是签字和印章，有没有伪造、替换痕迹。时间紧，只看最关键的部分。”

沈清音点头：“我带了便携式文检仪和高清扫描仪。如果签字是近期伪造的，墨迹成分会有差异。印章看印泥渗透和边缘清晰度。”

她说得很快。

周然转过身：“你紧张吗？”

沈清音愣了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又在无意识地敲膝盖。“有点。”她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周然笑了。

很少见的那种笑，嘴角只弯起一点点。

“我也是。”

***

上午十点，律师方哲准时出现。

四十岁出头，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周小姐。”他伸出手，“方哲，正衡律师事务所。”

周然和他握手。

方哲取出一份文件。“陆董那边走完流程了。董事会晨会八点半开始，九点十分表决通过。议案名称‘为配合年度审计，对档案馆部分历史档案进行抽样检查’，有效期今天下午两点至三点。”

周然接过来看。董事会秘书处公章，三位独立董事签字——陆明远，还有两个很少露面的老董事。

“赵坤反对了？”她问。

“反对了。”方哲说，“但陆董提前通了气，三比一通过。赵坤中途离场。”

周然点头。

她把文件递给沈清音扫描。

“下午的队伍？”

方哲又取出两张工作证。“陆董安排了两名行政部老员工，背景干净。他们以‘协助抽查’名义跟我们一起，负责外围警戒。”

他顿了顿，打开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

“全程录像公证设备。”他说，“从进入档案馆开始，到开柜、取档、检查、封存——全程录像，音画同步，时间戳加密，实时上传律所云端。这是法律效力的证据保全。”

周然接过设备，掂了掂。

“电量够吗？”

“满电四小时。”方哲说，“足够了。”

沈清音凑过来看接口：“视频流加密协议？如果现场信号被干扰……”

“AES-256加密，双通道备份。”方哲推了推眼镜，“即使信号被屏蔽，设备本地也会完整存储，恢复后自动补传。我手机还有备用方案。”

他说得很笃定。

周然把设备还回去。“下午一点五十，档案馆正门集合。您和两位同事先到，我和沈工稍晚两分钟。”

“为什么？”

“避嫌。”周然说，“如果赵坤派人盯着，看到我们和律师一起，可能起疑。分开走，自然一点。”

方哲点头：“明白。”

他交代了些法律程序细节，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

“周小姐。”

“嗯？”

“陆董让我带句话。”方哲说，“他说，一个小时，多一秒都不行。到点必须撤，不管找没找到东西。”

周然沉默两秒。

“知道了。”

方哲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清音检查设备，文检仪、扫描仪、紫外线灯。周然坐在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字。

脑子里全是下午可能出现的状况：老吴反水，赵坤阻拦，档案被销毁，时间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