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没动,手指搭在文件袋封口上,视线越过降下的车窗,扫过驾驶座男人的脸。平头,墨镜,黑色夹克。车子是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车牌本地,尾号三位数。
“证件。”她声音不高。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皮夹,翻开递出来。里面是张工作证,印着“海西集团总裁办公室”,照片、姓名、工号齐全,还有集团钢印。周然扫了一眼,名字叫吴峰。她没接,只是看着。
“陆先生交代,直接去江滨茶社。他已经在等了。”男人补充,语气没什么起伏。
周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文件袋搁在腿上,手指还按着。车门关上,轻微的咔哒声。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行人匆匆。车子开得不快,路线是熟悉的,确实是往江滨方向。她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给陆明远发了条短信:“上车了。车牌尾号***。”
几秒后,回复:“知道。”
她收起手机,靠向椅背。眼睛闭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数字、图表、逻辑链。七十八页报告,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现在东西就在手里,却感觉更沉了。
车子拐进沿江路,速度慢下来。江滨茶社的招牌在树影后露出来。司机把车停稳,没下车,也没回头。
“到了。”
周然推门下去。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西装外套,抱着文件袋,走进茶社。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开。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听到声音,他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坐。”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文件袋放在桌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台,距离不远不近。
陆明远没看文件袋,先给她倒了杯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香气散开。
“先喝口茶。”他说。
周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
“报告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七十八页,包括‘灯塔’项目全套原始凭证复印件、资金流向分析、关联交易网络图,以及集团当前现金流断裂的风险模型推演。结论部分……写得很明确。”
陆明远终于看向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急着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赵坤上午找过你。”他陈述,不是询问。
“嗯。在云隐会所。威逼利诱,让我改报告,或者至少把结论模糊掉。”周然语气平淡,“我没答应。”
“他说了什么?”
“说集团现在需要稳定,说我这样做会毁了几万员工的饭碗。还说……”她顿了一下,“我母亲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让我多回家看看。”
陆明远眼神微凝,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回?”
“我说,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半夜睡不着觉。”周然说完,又喝了口茶。
陆明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他伸手,拿过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动作不紧不慢,抽出厚厚一摞打印纸。
他没从头看,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加粗的结论性语句,一行一行,速度不快。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合上报告,放回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说话。
“怎么样?”周然问。
“数据扎实。”陆明远说,“逻辑链完整。尤其是现金流模型,把过去五年的资金腾挪和现在的偿付压力直接挂钩,这点很致命。赵坤他们没法用‘历史问题’、‘个别现象’来搪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然。
“但你想过没有,这份报告一旦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董事会、监事会、监管机构……所有人都会看到。赵坤会疯狂反扑,梁启水那边也不会坐视。你,还有帮你的人,都会暴露在明处。”
周然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发烫。
“我知道。”她说,“但郑实失踪了,李维序也失踪了。小王说,李维序可能被灭口。再等下去,证据会一个个消失,证人会一个个闭嘴。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明远沉默。
窗外有游船鸣笛,声音悠长。
“陆先生。”周然声音低下来,“您之前说,我需要一把能刺穿盔甲的剑,而不是几根扎人的刺。现在剑铸好了,您……敢不敢用?”
陆明远看着她。女孩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疲惫,但眼神很定。那种定,不是盲目,是算清楚了所有代价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也是这种孤注一掷的劲头。后来被现实磨掉了不少,但骨子里,大概还留着一点。
“报告我会递。”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不是以你的名义,也不是以我的名义。我会通过几个可靠的中间渠道,同时发给董事会全体成员、监事会、证监会稽查局、银保监会非银部,还有……□□驻国资委纪检组。”
周然呼吸一滞。
“这么多?”
“不够。”陆明远摇头,“赵坤在海西经营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只发一两个地方,很容易被按下来。必须多点齐发,形成舆论和程序上的合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让谁想捂都捂不住。”
他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
“但这样一来,事情就彻底公开化了。媒体很快会嗅到风声,股价会暴跌,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挤兑……集团可能真的会崩。”
“不公开,集团也会崩。”周然说,“只是慢一点,死得好看一点。但那些被挪走的钱,那些被坑害的供应商,就永远讨不回公道了。”
陆明远没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报告我今晚就安排送出去。最迟明天上午,该收到的人都会收到。同时,我会以独立董事身份,正式提议召开紧急董事会扩大会议,要求赵坤、钱永固、孙守业,以及所有涉及‘灯塔’项目和关联交易的相关人员到场接受质询。”
他顿了顿。
“会议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地点,集团顶层一号会议室。”
周然心跳快了几拍。
“这么快?”
“快刀才能斩乱麻。”陆明远说,“拖久了,变数太多。赵坤现在还不知道报告已经成型,更不知道我们会直接捅到监管层面。等他反应过来,会已经开了,证据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了。”
他看向周然。
“你明天下午,需要到场。作为特别审计小组组长,向董事会汇报初步调查结论。不用带完整报告,带一份摘要,把最关键的数据和逻辑脉络讲清楚。剩下的,让报告自己说话。”
周然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
“还有。”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U盘,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沈清音昨晚传给我的东西。她通过最高权限节点,抓取到了李维序使用梁启水旧账号,修改关键资产历史数据的全部系统日志。时间戳、操作记录、IP地址,一应俱全。这是铁证,证明数据篡改是系统性行为,而且直指梁启水。”
周然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
“沈清音那边……”
“她很安全。”陆明远说,“我安排了人,暂时把她接出去了。在事情明朗之前,不会让她回集团。技术支撑不能断,她会在安全的地方,继续提供远程支持。”
周然稍微松了口气。
“那郑实呢?还有李维序……”
“郑实的下落,我已经托人在查。但时间太短,还没消息。”陆明远语气沉了沉,“李维序……凶多吉少。赵坤做事,一向干净。不过,他失踪本身,就是证据。一个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在调查关键期突然消失,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周然默然。
陆明远看了眼手表。
“你该回去了。报告留在我这儿。回去之后,正常上下班,该做什么做什么。赵坤如果找你,就说报告还没写完,需要再核对数据。拖住他。”
“他未必信。”
“不信也得信。”陆明远说,“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报告本身,是报告递出去的渠道和时机。你表现得越犹豫,越纠结,他就越会觉得还有时间周旋。”
周然明白了。她站起身,拿起包。
“陆先生。”她走到门口,回头,“谢谢。”
陆明远摆摆手,没说话。
周然转身下楼。司机还在车里等着,见她出来,发动了车子。回程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过明天下午可能出现的场景。质问、反驳、狡辩、沉默……每一种,她都得有应对。
车子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周然下车,走进旋转门。大堂里人来人往,几个同事看到她,眼神躲闪。她没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很干净。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明天下午的发言提纲。
不是完整的报告,只是索引。关键数据的位置,逻辑链的衔接点,几个无法辩驳的死穴。她用最简练的语言,一条条列出来。写完之后,打印出来,只有三页纸。
她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打开邮箱,给沈清音发了封加密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节点五持续监控中。系统日志已打包加密上传至云端,密钥已发你手机。保重。”
周然看完,删掉邮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在高速运转,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然,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炖了汤。”
周然盯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她打字:“今晚加班,不回了。您自己吃,早点休息。锁好门。”
发送。
母亲很快回:“好。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周然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江面上,货船的灯火连成一条线,缓缓移动。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三页纸的提纲,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好,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有点瘆人。她按下电梯,走进去。镜面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影。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忽然想起父亲送的那本《证券分析》,扉页上写的话:“用数据看见真实,用理性守护价值。”
现在,她要把这份真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无论代价是什么。
***
深夜十一点,陆明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加密传输程序的界面。进度条缓缓移动,百分之六十三。
他手边放着周然的报告,已经拆分成五个加密压缩包,分别对应不同的接收方。每个压缩包都设置了自毁程序和阅读时限,一旦打开,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读完,否则自动销毁。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扣压不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陆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眉心。他很少做这么冒险的事,一次性把筹码全推出去。但周然那份报告,确实让他看到了机会——不是拯救海西集团的机会,是彻底清洗的机会。
这个庞然大物,内部已经烂透了。不刮骨,难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