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李维序……失踪了。”
周然没动。便利店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小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老婆下午打电话到办公室,说人没回家,手机也关了。秘书处有人看见赵总下午三点多把他叫进办公室,之后再没人见过。”
风从街口灌进来。
“还有呢?”
“我偷听到赵总打电话。”小王声音开始抖,“他说‘处理干净’,还说‘尾巴不能留’……周工,我害怕。”
周然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给赵坤当内应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小王僵住了。
“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周然打断他,“沈清音查过。你爸肺癌晚期,住私立特护病房,一天八千。赵坤付的钱。”
小王嘴唇哆嗦起来。
便利店门开了,外卖小哥骑车走了。街道又空下来。
周然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二分。
“你手机给我。”
小王愣了下,递过去。周然打开通讯录,最上面一条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赵总”。
她点开录音功能,递回去。
“现在打给他。就说你在我家附近看见我了,问我是不是在查李维序的事。语气慌一点。”
小王脸色更白了。
“他会听出来的……”
“他不会。”周然盯着他,“你现在是他唯一的眼睛。打。”
手指悬了几秒,按下去。
免提打开。嘟——嘟——响了四声。
“说。”赵坤的声音,背景有隐约水流声。
“赵、赵总,我是小王。我刚才……在周工家楼下便利店看见她了。她好像在等人……我担心是不是跟李总监失踪的事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还在那儿?”
“在、在对面巷子里。”
“盯着。看她见谁,说什么。有情况随时报。”
“好。”
电话挂了。小王手心全是汗。
周然从外套内袋掏出另一个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实时地图,一个红点正在移动,位置显示“云隐会所”。
“他还在会所。”她收起手机,“水流声是假山造景。那个包厢我今晚刚去过。”
小王瞪大眼睛。
“你……你在他身上放了……”
“不是我放的。”周然转身往小区走,“是陆明远的人。你现在回家,正常睡觉。明天照常上班。”
“那你呢?”
周然在小区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活着,你才有价值。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个李维序。懂吗?”
小王像被钉住了。
周然刷开门禁,铁门合拢。她没立刻上楼,站在一楼楼道里等眼睛适应黑暗。声控灯坏了。她摸出强光手电,光柱扫过楼梯转角。
没人。
走到三楼家门口,她先蹲下来照门缝。几根头发丝还在。这才开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屋里没开灯。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便利店门口,小王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发抖。过了一分钟,他转身走了。
周然放下窗帘。
打开客厅灯,从冰箱拿了瓶水。凉水下去,脑子清醒了点。
她走到书桌前开电脑。屏幕亮起,最中间是最终报告草稿。右下角弹出加密聊天窗口。
沈清音:“节点五有异常访问记录。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有人用李维序的旧账号,试图批量删除2018年至2019年的部分系统日志。动作被我的镜像陷阱捕获,但原始日志可能已受损。”
周然打字:“能恢复多少?”
“百分之七十左右。删除操作很粗糙,像是赶时间。我有缓存备份。”
“李维序失踪了。”
窗口停顿了几秒。
沈清音:“赵坤在灭口?”
“大概率。”
“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头所有备份打包加密,传我一份。另外,给自己找个安全地方。今晚别在家住。”
“明白。”
窗口暗下去。
周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维序。人力资源总监,赵坤最听话的工具。四十几岁,有个上小学的儿子。现在他失踪了。
“处理干净。”
她睁开眼,打开加密文件夹。灯塔项目的虚假合同、赵坤签字的超额拨付单、关联交易资金流向图、郑实提供的原始单据、档案馆原始档案……一共三百七十二个文件。
她新建压缩包,设置二十位混合密码,开始加密。进度条缓慢移动。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一行字:“明早八点,江滨茶社,老位置。”
陆明远。
她没回,删了短信。
压缩完成。上传到三个不同云端,设置分享链接有效期二十四小时。然后打开邮箱,起草新邮件。
收件人:许知微的加密邮箱。
附件:压缩包。
正文空白。
定时发送: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如果到那时她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些,凌晨一点零七分。
该睡了。
她关掉电脑,走进卧室和衣躺下。手电放枕头边,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上。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停不下来。李维序的脸,赵坤涨红的脸,小王发抖的手,沈清音专注的侧脸,郑实布满老茧的手,陈志远推眼镜时犹豫的眼神……还有母亲下午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关心。
她翻了个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沈清音发来的加密消息:“已搬家。数据备份完成,传输中。另外,我住处楼下有辆黑色轿车,停了四个小时,车里有人。”
周然打字:“车牌?”
“套牌。车型帕萨特,但轮胎是改装防爆胎,车窗贴深色膜。”
“别出门。等我消息。”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坐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一条缝。小区里安静,路灯昏暗。看了五分钟,没发现异常。
但直觉在跳。
她回到客厅,从抽屉拿出老式诺基亚手机,插上充电卡开机。等信号满格,拨了个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喂?”男声低沉,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吴哥,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周工?这么晚……”
“长话短说。我需要两个人,暗中保护我母亲。地址我发你,从明天早上开始。费用日结。”
“对方什么来头?”
“海西集团的人。可能带家伙。”
“明白了。我派最稳的过去。”
“谢了。”
“客气。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周然把母亲家地址用短信发过去,然后关机拔卡,手机放回抽屉。
做完这些,她才真的感到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她走回卧室,这次没躺下,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快亮了。
***
早上七点半,周然准时出门。她没开车,走到小区门口打车。上车前,她绕到地下停车场看了一眼。
她的白色丰田卡罗拉,左前轮瘪了。胎侧有个整齐的切口,像用专业工具扎的。驾驶座车窗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宋体字:“到此为止。”右下角画着血红的叉。
周然站在车边看了三秒。伸手把纸撕下来,对折塞进包里。转身走出停车场叫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抱怨早高峰堵车。周然没应声,低头看手机。财经新闻推送,海西集团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三点二,原因是“市场传闻银行收紧信贷”。
她点开详细报道。两家主要合作银行昨晚向部分大客户发出风险提示函,内容涉及“加强对关联交易融资的审查”。虽然没有点名海西,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指向谁。
评论区已经炸了。
她关掉页面。
车子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周然付钱下车,走进旋转门。大堂里人很多,电梯前排着长队。她没去挤,走楼梯上三楼。
审计部办公室还空着。
她打开电脑收邮件。十几封未读,大部分例行通报。有一封来自钱永固,标题“关于近期财务数据查询流程的补充说明”,核心意思:从今天起,所有跨部门数据调阅必须经财务部、法务部、总裁办公室三重审批,流程周期七个工作日。
她扫了一眼,没回。
另一封邮件是陈志远发来的,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今天尽量别单独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