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删了邮件。
八点二十,办公室人渐渐多起来。几个同事看到她,眼神躲闪。周然没在意,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刚接完热水,王璐进来了。
“周工,早啊。”她笑得勉强,“听说你车胎被人扎了?”
消息传得真快。
周然搅拌着咖啡:“嗯。”
“报警了吗?”
“没。”
“也是……报了也没用。”王璐压低声音,“我听说,李总监好像出事了?他老婆昨天来公司闹,被保安请出去了。”
“我不清楚。”
“哦……”王璐讪讪的,“那个,赵总让我问问,你那边的报告……进展怎么样了?董事会催得急。”
周然端起咖啡看着她。
“初稿好了。但有些数据还需要财务部配合核实。钱总那边的新流程,你看过了吗?”
王璐脸色一僵。
“看、看了。那个……确实有点麻烦。要不,我帮你催催?”
“不用。”周然走出茶水间,“按流程走。”
回到工位,她打开最终报告文档开始最后一遍校对。数据,逻辑,结论,附件索引……一行行看下去。
九点整,内线电话响了。
总裁办公室秘书:“周顾问,赵总请您现在过来一趟。紧急。”
周然保存文档,关掉屏幕,起身。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
推门进去。赵坤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很难看。一种灰败的、透着疲惫的青。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钱永固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是陌生面孔,四十多岁,穿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然,坐。”赵坤指了指沙发。
周然在陌生人对面坐下。
“这位是城市商业银行风险部的刘总。”赵坤介绍,“刘总,这就是我们集团特聘的顾问,周然。”
刘总抬起头打量了周然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刘总今天来,是谈续贷的事。”赵坤点了根烟,“集团去年在城商行有一笔五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下个月到期。按照惯例,我们会提前申请续贷。但今天早上,刘总告诉我,续贷申请被风控委员会驳回了。”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钱永固咳嗽了一声。
周然没说话。
“驳回理由,是集团近期关联交易数据异常,且内部调查可能引发重大不确定性。”赵坤盯着她,“刘总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总放下手机,身体前倾。
“周顾问,我不绕弯子。海西集团是我们银行最重要的对公客户之一,但最近几个月,我们监测到贵集团与部分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频率和金额都出现异常增长。同时,市场上关于贵集团内部调查的传闻很多。作为授信银行,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他顿了顿。
“你的调查,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引发集团偿付能力危机?”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赵坤抽烟的咝咝声。
周然看了眼钱永固。钱永固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文件夹。
“刘总,我的调查还在进行中。”她开口,声音平稳,“目前初步结论是,集团部分历史关联交易在定价公允性和商业实质方面存在疑问,涉及资金规模正在核实。至于是否会影响偿付能力,取决于问题最终的定性、以及集团的整改措施。”
“规模有多大?”刘总追问。
“目前掌握的数据,涉及关联方占款约四十七亿。但这只是账面数字,实际可回收性需要进一步评估。”
“四十七亿?”刘总眉头皱起来,“集团去年净利润才二十一个亿。这已经不是疑问了,这是系统性风险。”
赵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刘总,关联交易是企业经营的正常现象。周顾问说的四十七亿,是历年累计数,大部分是正常业务往来。不能一概而论。”
“但风控委员会不会这么看。”刘总摇头,“赵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直说了吧——现在不是这一笔五个亿续贷的问题。是总行那边已经下了窗口指导,对海西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所有新增授信,全部暂停。存量贷款,到期一笔收一笔。”
钱永固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啪一声。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手有点抖。
赵坤脸色更青了。
“刘总,这……”
“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刘总站起来,“赵总,我建议你们尽快做好现金流压力测试。另外,最好能主动跟监管沟通,把内部调查的情况说清楚。否则,一旦其他银行跟进抽贷,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他看了眼周然。
“周顾问,你的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晚明天。”
“好。”刘总点点头,“出来之后,如果方便,可以给我们风控部一份参考。当然,前提是集团同意。”
他没再多说,跟赵坤握了握手,走了。
办公室门关上。沉默压下来。
钱永固声音干涩:“赵总,如果城商行抽贷,其他银行肯定会跟。我们下个月还有一笔三个亿的信托到期,一笔两个亿的债券回售……账面可动用现金,现在不到八个亿。”
“工资呢?”赵坤问。
“这个月工资表已经做出来了,全集团加起来大概六千多万。但如果要付到期的贷款利息,再加上供应商的应付款……”钱永固没说完。
赵坤一拳捶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摊。
“周然。”他转过头,眼睛通红,“你现在满意了?调查,查,非要挖到底。现在银行抽贷,现金流断裂,全集团上下几千号人,工资发不出来——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周然站起来。
“赵总,银行抽贷是因为风险。风险不是我制造的,是历史问题积累的。如果现在不查清楚,等问题彻底爆发,就不是抽贷这么简单了。”
“你少跟我讲大道理!”赵坤吼起来,“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的调查暂停。所有数据封存,报告不准对外发。集团当务之急是稳住银行,保住现金流。谁敢在这时候添乱,别怪我不客气!”
“调查是董事会授权的。”
“董事会?”赵坤冷笑,“我现在就给陆明远打电话,你看他还会不会支持你!”
他抓起座机拨号。周然没拦,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拨号,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赵坤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摔了话筒。
“钱永固!”他喘着粗气,“去,发全员邮件。就说近期市场传闻不实,集团经营正常,现金流充沛。让各部门安抚好员工情绪,不准传播谣言。”
“是。”钱永固转身要走。
“等等。”周然叫住他,“钱总,如果发这样的邮件,等于向市场传递虚假信息。一旦后续现金流真的出问题,就是信披违规。”
钱永固僵在门口。
赵坤盯着周然,眼神像要杀人。
“周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动不了你?”
“您是集团总裁,当然能动我。”周然平静地说,“但动我之前,您最好想想,李维序现在在哪儿。”
赵坤瞳孔缩了一下。
办公室里死寂。
几秒后,他挥挥手,声音突然疲惫下去:“钱永固,你先出去。邮件……暂时别发。”
钱永固如蒙大赦,快步走了。
门再次关上。
赵坤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再抬头时,那股暴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颓唐。
“周然,我们谈谈条件。”
“您说。”
“报告你可以写完,但内容要改。关联交易的部分,淡化。资金流向,模糊处理。结论不要指向个人,就说历史遗留问题,建议后续加强治理。”他顿了顿,“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另外,等这波危机过去,审计部负责人的位置,我给你。”
周然没说话。
“你还想要什么?钱?你说个数。”
“赵总。”周然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办公桌前面,“您知道吗,昨晚我见了王振宇。他吓得快尿裤子了,因为李维序失踪了。他怕自己就是下一个。”
赵坤脸色一变。
“他还告诉我,您打电话说‘处理干净’。”周然声音很轻,“李维序是您用了十几年的人,说处理就处理。那您今天给我的承诺,明天会不会也处理掉?”
“你……”
“我不会改报告。”周然打断他,“一个字都不会改。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
“我担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时,赵坤在身后说:“你会后悔的。”
周然拉开门。
“也许吧。”她没回头,“但至少,我不会像您这样,半夜睡不着觉。”
***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点半。周然关上门反锁。坐到电脑前,打开报告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把所有模糊的表述都删掉,换成确凿的数据和指向明确的结论。
“……综上,海西集团在2016年至2020年期间,通过虚构贸易背景、操纵关联交易定价、挪用供应链融资资金等方式,系统性转移集团资产,初步核实涉及金额约五十二亿元。相关操作由时任财务总监赵坤主导,部分重大决策有已故荣誉董事梁启水的签字背书。该行为已严重损害集团及中小股东利益,涉嫌违法犯罪。”
打完最后一句,她停下来。屏幕上的字,黑压压的。
她保存文档,打印。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页页纸。一共七十八页。她装订好,放进文件袋封口。
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明远发短信:“报告好了。中午十二点,江滨茶社。”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好。”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该出发了。
她拿起文件袋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不多,几个同事看到她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复杂。她没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下到一楼,走出大厦。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等车,文件袋抱在胸前。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边。不是出租车。车窗降下来,驾驶座是个陌生男人,平头,戴墨镜。
“周顾问,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周然没动。
“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