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盯着文检仪的屏幕,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签名是真的。”她重复了一遍,“但笔迹分析显示,签字时的运笔节奏、力度分布,和赵坤平时批文件的习惯有细微差异。”
周然抬起眼。
“像是临摹的。”沈清音找词,“签字的时候,他可能不是自愿的。”
空气静了几秒。
方哲律师从档案盒边直起身。“胁迫签字?”
“或者更简单。”周然把那份资金调拨指令摊平,手指点着日期,“五年前四月二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点开加密笔记。手指滑到五年前三月到四月那段。
几行字跳出来。
「3.28:梁启水突发脑溢血入院。」
「4.1:集团临时董事会,赵坤代理主持。」
「4.2:灯塔项目资金调拨指令签署。」
「4.5:梁启水转入重症监护,意识不清。」
周然盯着屏幕。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怪不得。”她低声说,“梁启水倒下的时间点,太巧了。”
她顿了顿。
“你们说,要是梁老没倒下,这份指令,他会不会签?”
没人回答。
答案其实都知道。
方哲脸色沉下来。“如果签字存在疑点,这份证据的证明力会打折扣。”
“但钱确实转出去了。”沈清音插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六亿资金流向,我这边有完整的银行流水链。就算签字有问题,资金转移的事实跑不掉。”
周然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对面那栋灰色大楼,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坤没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周女士,赵总想请您吃个便饭。晚上八点,云隐会所兰亭阁。单独。」
周然盯着那行字。
足足十秒。
然后按熄屏幕,转身。
“老吴。”她开口。
角落里的老吴一个激灵。“周、周工……”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周然语气平静,“你儿子的调动,三天内会有结果。但如果走漏风声——”
她没说完。
老吴脸都白了,拼命点头。
周然转向方哲。“方律师,这些档案的原件,需要做司法鉴定固定。尤其是赵坤的签名,要做笔迹形成时间分析和心理状态评估。能办到吗?”
方哲点头。“我联系鉴定中心,今晚就送过去。二十四小时出初步报告。”
“好。”
她又看沈清音。“清音,你留在这儿,继续挖李维序那条线。查他上周四之后的所有通讯记录、行踪轨迹,还有他老婆弟弟那家建材公司的资金往来,深挖。”
沈清音嗯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
周然看了眼表。
七点二十。
她抓起羽绒服,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你去哪儿?”沈清音抬头问。
“赴约。”
方哲皱眉。“现在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狗急跳墙,才得去。”周然拉上拉链,“看看他还能吐出什么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
“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消息,清音,你就启动备用方案。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上传到预设云端。链接和密码,匿名发给三个人:陆明远,许知微,省银保监局的那个举报邮箱。”
沈清音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周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好。”
周然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声一起,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在后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
她接起来。
“你在哪儿?”陆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吃饭。”
那边沉默了两秒。
“赵坤约的你?”
“嗯。”
“别去。”陆明远说得很直接,“他现在是困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已经让审计委员会正式发函,要求他明天上午就灯塔项目资金问题做出说明。你没必要现在冒险。”
周然走到档案馆一楼大厅。
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清瘦,站得笔直。
“陆董。”她开口,“您觉得,赵坤为什么选今晚?”
陆明远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你们明天要动他了。”周然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手里还有牌没打完。今晚这顿饭,要么是最后一搏,要么是想拉个垫背的。”
她顿了顿。
“我得去看看,他还有什么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位置。”
“云隐会所。”
“我安排人过去。”陆明远说,“在附近等着。如果有不对劲,你发个信号。”
周然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谢谢。”
挂了电话。
她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云隐会所。”
车开出去。
周然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不是累。
是在脑子里排演。
赵坤会说什么?
钱。
权。
或者家人的安全。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拇指指甲刮擦着食指侧面。
车开了二十分钟。
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里面车进不去了。”司机说,“得走进去。”
周然付钱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
云隐会所的门脸很隐蔽,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上面写了个“云”字。
她抬手敲门。
三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探出头。
“周女士?”
“是。”
“请跟我来。”
女人侧身让开。周然走进去,里面是个小庭院,假山水池,竹影婆娑。
穿过回廊,进了一栋二层小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女人领她到二楼最里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赵总在里面等您。”
周然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赵坤坐在主位上。
没穿西装,换了身深灰色中式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看见周然进来,他笑了笑,没起身。
“来了?坐。”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中间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煨着个砂锅,热气袅袅。
“尝尝。”赵坤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笋丝,“这儿的厨师以前是国宾馆的,手艺没得说。”
周然没动筷子。
“赵总找我来,不是吃饭的吧。”
赵坤笑容淡了点。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透过杯沿看她。
“周然啊。”他开口,声音放缓,“咱们认识,也有小半年了吧?”
周然没接话。
“你这人,有能力,有冲劲,我欣赏。”赵坤自顾自说下去,“但有时候,太较真了。在职场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对错来衡量的。你得看大局,看长远。”
他顿了顿。
“海西集团,从三十年前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跟着创始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这里头的心血,外人不懂。”
周然静静听着。
“集团现在是有困难。”赵坤话锋一转,“但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难关总能过去。怕就怕——”他盯着周然,“有些人,看不清形势,被人当枪使,非要把家底掀个底朝天。最后呢?集团倒了,谁都讨不着好。”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周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周然终于开口。
“赵总觉得,什么事不该查太深?”
赵坤脸色沉了沉。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灯塔项目,六亿资金。”他缓缓说,“我知道你拿到了档案。但那些档案,说明不了什么。项目当时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所有流程合规,合同合法。资金拨付,也是基于项目实际需要。”
“实际需要?”周然重复了一遍,“首期款合同约定两亿四千万,实际拨付六亿。超出的三亿六千万,一周内转给十几家壳公司。这也是实际需要?”
赵坤眼神冷了下来。
“项目有调整,预算有追加。这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他语气硬了,“周然,你一个外部顾问,有些内部决策的考量,你不了解,也没必要了解。”
“我是不了解。”周然说,“但数据了解。”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赵坤面前。
不是原件,是沈清音整理的资金流向图。六亿资金,分十几笔,最终流入那些壳公司账户。
赵坤扫了一眼。
没接。
“这种东西,你想要多少,我能给你做出多少。”他嗤笑一声,“现在的技术,伪造个流水,太容易了。”
“那原件呢?”周然问,“档案馆B-7保险柜里的原件,也是伪造的?”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赵坤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足足半分钟。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