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啊周然。”他摇摇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你拿到的是铁证?我告诉你,只要我想,明天这些证据就能变成废纸。”
他身体往后靠,手伸进褂子内袋。
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厚。
他推到周然面前。
“打开看看。”
周然没动。
“看看。”赵坤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周然拿起信封。
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境外银行的账户信息,开户名是拼音,Zhou Ran。还有一份承诺函,打印的,盖着某个离岸律师事务所的章。内容很简单:只要周然女士停止调查,并交还所有证据,该账户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收到一笔款项。
金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但下面手写了一行数字。
后面跟着八个零。
两亿。
周然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坤。
赵坤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笔钱,干净。境外账户,合法合规。”他缓缓说,“有了这笔钱,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审计?顾问?太累了。没必要。”
他顿了顿。
“你母亲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接她出去,找个好地方养老,多陪陪她。这不比你整天跟数据较劲强?”
周然没说话。
她把那份承诺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推了回去。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赵坤笑容僵住了。
“嫌少?”他声音冷下来,“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周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总,您可能忘了,我是审计出身。”
她顿了顿。
“我只信入账凭证和银行流水。空头许诺,没见过真金白银,在我这儿,不作数。”
赵坤脸色彻底沉了。
他盯着周然,眼神里那点伪装的和气彻底没了。
“周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然迎着他的目光。
没躲。
“赵总,您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我交不交证据,还由得了我自己吗?”她声音很轻,“外面等着这份证据的,恐怕不止陆董一人吧。”
她顿了顿。
“省银保监局,证监会,经侦——您猜,他们感不感兴趣?”
赵坤猛地站起来。
太师椅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脸几乎要凑到周然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想清楚。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喘了口气。
“光有证据没用,还得有命把它递上去。”
房间里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走得格外响。
周然慢慢站起身。
她比赵坤矮一个头,但站得笔直。
“谢谢赵总款待。”她说,“路是我自己选的,能不能回头,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转身。
往门口走。
背后那道目光,像冰锥。
她手搭上门把手。
赵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冷,很平。
“周然,你妈住城西花园小区三栋二单元502,对吧?”
周然手指僵住了。
她没回头。
但后背的肌肉,一瞬间绷得死紧。
赵坤笑了。
笑声很轻,但透着股狠劲儿。
“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最近治安不太好,入室盗窃的案子,出了好几起。”他慢悠悠地说,“我认识几个朋友,在派出所。要不要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多关照关照?”
周然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赵总。”她开口,声音很稳,“您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赵坤挑眉。
“数据追踪。”周然继续说,“每一笔资金,只要在系统里走过,就会留下痕迹。哪怕被删除,被篡改,被覆盖——底层的日志,服务器的缓存,备份的镜像,总有一处会记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您给我的那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开曼群岛,对吧?银行代码是KY-XXXX,SWIFT码是XXXXXXX。这个账户,过去三年,接收过七笔来自维尔京群岛某信托基金的汇款,总额大概——”她顿了顿,“四点五亿人民币。”
赵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
“那家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姓梁。”周然盯着他,“梁启水的梁。”
房间里静得可怕。
赵坤站在那里,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胸口起伏。
周然没再说话。
她拉开门,走出去。
脚步不疾不徐。
下楼,穿过回廊,走出那扇黑漆木门。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
她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二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站着,在看她。
目光像淬了毒的箭。
她走到巷子口,掏出手机。
给沈清音发了一条消息:
「启动备用方案,现在。」
发送。
然后她站在路灯下,等。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清音回复:「已上传。链接和密码,按名单发了。」
周然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隐会所那盏小灯笼,在巷子深处晃了晃,灭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周然没开大灯。脱鞋,挂外套。
她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
登录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来自陆明远,标题是「已收到」;一封来自许知微,标题是「材料已阅,等我消息」;还有一封,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空白。
她点开第三封。
正文只有一行字:
「证据链完整,立案程序已启动。保持通讯畅通。」
周然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箱。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然盯着屏幕,没接。
铃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
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通。
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有点紧张。
“周、周工吗?我是……我是王振宇。”
小王。
周然眼神动了动。
“什么事?”
“我、我想见您一面。”小王声音在发抖,“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关于……关于赵总,还有李维序。”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沈清音之前给她的小王行踪监控。
最后记录显示,小王现在的位置,在她家小区附近。
移动中。
周然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你在哪儿?”她问。
“我、我在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小王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敢上去。赵总的人可能在盯着您家。”
周然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等着。”
她挂了电话。
穿上外套,换鞋。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打开,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关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手电。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冷风扑面。
她裹紧外套,穿过小区院子。
走出小区大门。
街道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小王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见周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然走过去。
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