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空调声似乎都停了。
赵坤的脸从赤红转为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周然,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驳斥。那些数据太硬,逻辑链条太清楚。咆哮和资历,在赤裸裸的数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陆明远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在极度的安静中,那纸张触碰桌面的细微声响,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赵总,请坐。”
声音不高,平静无波。
赵坤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角的汗,终于渗了出来。
陆明远没看他,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刺目的数字和图表上,看了几秒。
“周顾问,”他转向周然,“你汇报的第二和第三部分,尤其是关于现金流断裂风险的定量评估,继续。”
一句话,把几乎脱轨的会议,硬生生拉回了既定程序。
也表明了态度。
赵坤猛地扭头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陆明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么平静的一眼。
赵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动作太大,撞得桌子一颤。
周然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她握笔的手指松开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麻。
她走回白板前,拿起板擦,将刚才关于海外项目争论的部分擦掉。动作很稳。
“第二部分,‘灯塔’国际科技园项目财务造假证据。”她开始书写新的标题,字迹依旧工整,但速度明显快了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赵坤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阴沉着脸,眼神死死盯着白板,或者说是盯着周然的背影。孙守业和吴董等人,则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焦躁不安,但没人再轻易插话。陆明远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低头看着文件,指尖轻点,仿佛刚才那简短有力的干预从未发生。
周然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赵坤的底牌,还没完全亮出来。
她定了定神,开始讲解“灯塔”项目如何通过虚增工程支出、伪造研发合同、关联交易非关联化等手段,套取集团资金超过十亿元。她展示了从档案馆取得的原始合同与审批单据,上面有虚假的专家签名、壳公司的公章,以及……赵坤本人签字批准的超额预算拨付单。
当那份有赵坤签字的拨付单复印件被投影到幕布上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赵坤的脸色,彻底变成了灰白色。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关于签名真伪,已委托第三方文书鉴定机构进行初步比对。”周然补充道,“鉴定意见显示,该签名与赵总以往审批文件上的签名,在运笔习惯、笔画力度、连笔特征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疑为临摹形成。”
疑为临摹。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赵坤钉在了椅子上。
他猛地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最后的挣扎,仿佛在问:你连这个都查了?你早就知道了?
陆明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幕布上的签名比对图。
“即便如此,”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可怕,“就算有人冒充我签字……那也是个人行为!是下面的人搞鬼!跟我有什么关系?跟集团大局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开始切割了。
周然没理会他的辩解,直接进入第三部分。“基于前两部分问题,对集团现金流风险的评估。”她调出另一张图表,是沈清音协助构建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模型输出结果。
复杂的曲线和柱状图,颜色刺眼。
“模型模拟了三种情景。”周然用激光笔指着图表,“情景一,维持现状,关联方占款无法收回。集团可动用货币资金将在四周内耗尽,触发交叉违约的债务规模超过五十亿元。情景二,银行抽贷幅度加大百分之二十。资金链断裂时间提前至两周后。情景三,资产重组方案被强行通过,优质资产被剥离。集团剩余资产变现能力急剧下降,债务危机将全面爆发,且无有效资产可置换或抵质押。”
她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图表最下方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预警线上。
“综合评估,集团在未来一个月内发生实质性债务违约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一旦违约,引发的连锁反应,将可能导致集团在三个月内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破产重整。
这四个字,终于让所有董事的脸色,彻底变了。就连一直试图和稀泥的吴董,也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企业活着,哪怕带病,总有腾挪空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的股权、职位、影响力,都将化为乌有。
“所以,”周然关掉投影,走回座位前,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不是掩盖问题,不是寻找替罪羊,更不是继续推动那个掏空集团的资产重组方案。而是立刻采取行动:第一,全面冻结关联方资金流出,成立专项清收小组。第二,向监管机构主动报告问题,争取调查期间的债务展期或重组支持。第三,启动对‘灯塔’项目及相关责任人的司法调查,追回被套取资金。第四,重新评估所有重大投资项目,剥离非核心、高负债且无真实现金流的资产。”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赵坤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明远才缓缓开口。
“周顾问的建议,各位都听到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终结讨论的意味,“基于特别审计小组提交的最终报告,以及刚才的汇报,事实已经基本清楚。集团目前面临的,是严重的公司治理失效和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坤,扫过孙守业,扫过每一位董事。
“我提议,现在进行表决。第一,是否接受周然顾问代表特别审计小组提交的最终报告及风险预警。第二,是否立即终止由赵坤副总裁负责推动的、涉及海西物流等核心资产的重大资产重组议案。第三,是否授权董事会办公室及特别审计小组,依据报告内容,立即启动向监管部门报告及内部整改程序。”
三个提议,一个比一个尖锐。
尤其是第二个,直接针对赵坤的核心图谋。
赵坤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困兽。“陆明远!你——”
“赵总,”陆明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这是董事会会议。请你遵守议事规则。现在,对第一项提议,接受报告,请大家表决。”
他率先举起了手。
吴董脸色挣扎,看了看陆明远,又看了看脸色灰败的赵坤,最后看了看幕布上仿佛还在闪烁的“破产重整”那几个字,一咬牙,也举起了手。
孙守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算是弃权。
另外两位董事,互相对视一眼,也陆续举手。
五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赵坤没举手,他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它盯穿。
“第一项提议通过。”陆明远放下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第二项,终止资产重组议案。表决。”
这一次,举手的速度慢了些。吴董犹豫着,孙守业直接低下了头。但最终,在陆明远平静的注视下,吴董和另外两位董事还是举了手。孙守业依旧弃权。
四票赞成,两票弃权,赵坤反对无效。
“第二项提议通过。”陆明远记录了一下,“第三项,授权启动报告与整改程序。表决。”
这一次,连孙守业也在挣扎后,缓缓举起了手。五票赞成,一票弃权(吴董),赵坤反对。
“通过。”
陆明远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看向周然。“周顾问,董事会决议已形成。请你和特别审计小组,依据授权,立即开展工作。董事会办公室会全力配合。”
周然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明白。”
大局似乎已定。
然而,就在陆明远准备宣布散会时,一直沉默的赵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坤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尽管它已经很整齐了——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扯出那个标志性的、冰冷的弧度。
“好啊。好啊。”他连说两个“好”,点了点头,“报告通过了,议案终止了,授权也有了。陆董雷厉风行,周顾问铁面无私,董事会英明果断。”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然脸上停留,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残忍。
“既然要算账,那就算个彻底。”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让刚刚放松些许的气氛再次冻结,“周顾问,你报告写得这么漂亮,风险算得这么清楚,那不如,你再来帮大家算一笔更现实的账?”
周然心头一紧。
赵坤身体前倾,双手摊开放在桌上,像个耐心的老师。
“集团明天——哦,不对,是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兑付的那笔‘海西稳健增长三期’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本金三个亿,加上利息,三亿一千八百多万。钱,从哪里来?”
他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
“如果我现在就‘引咎辞职’,拍拍屁股走人。这笔明天就要付出去的三亿,周顾问,你告诉我,集团账上,哪笔钱能动?或者,在座哪位董事,能立刻变出三个亿的现金来?”
会议室里,刚刚因为表决通过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连陆明远,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信托兑付。这是悬在集团头顶最紧迫的一把刀。之前所有的争论、指控、风险预警,在这笔实实在在、几个小时后就要支付的巨额现金面前,都显得遥远而无力。
没钱,今天下午,海西集团就要构成公开市场债务违约。
那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真正灾难的开始。
赵坤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看着周然瞬间抿紧的嘴唇,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感和绝望疯狂的冰冷笑容。
他赢了。至少在这一刻,他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周然站在那里,感觉刚才因为汇报和表决通过而升起的一丝热气,瞬间被抽空。四肢冰凉。
三个亿。今天下午五点。
钱从哪里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议室的窗户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地照进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光里,仿佛倒映着无数张惊恐、茫然、绝望的脸。
和一笔足以吞噬一切的、名为“现实”的巨额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