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被堵住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陆明远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没看赵坤,目光转向周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顾问。”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关于集团当前的现金流危机,以及赵总刚才提到的——‘活下去’的方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你的报告里,似乎也有基于数据的分析。”
压力瞬间转移。
赵坤嘴角还挂着那丝冰冷的笑,但眼神沉了沉。
周然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她清醒了些。她没看赵坤,也没看那些脸色惨白的董事,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报告上。七十八页,最后一页的附录里,有几张现金流量预测表。沈清音昨晚赶出来的,数据新鲜滚烫。
“有。”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报告第三部分,第七十二页到七十八页,附录三。”
她没去翻,数字就在脑子里。
“基于集团过去十二个月的实际经营现金流、已知的债务到期情况、银行授信剩余额度,以及——”她抬眼,看向赵坤,“赵总您刚才提到的,下午五点必须兑付的‘海鑫一号’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本金三亿,预期收益一千八百三十二万,合计三亿一千八百三十二万元整。”
她报出数字,分毫不差。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赵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所以,”周然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赵总问钱从哪里来。好问题。”她转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白板上还残留着她刚才画的关联方资金占用示意图,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她拿起板擦,没犹豫,哗啦几下把那些图全擦了。
白色的粉尘在阳光里飞舞。
然后,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
“那我们就现场算算。”她转身,面对一屋子人,“算算赵总主张的‘救命’方案,到底能不能让集团‘活下去’。”
赵坤猛地站了起来。
“周然!”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搞这些纸上谈兵的数字游戏!三个亿!今天下午五点!你告诉我,账上哪有钱?啊?!”
他胸口起伏,手指着周然,又转向其他董事。
“各位!醒醒吧!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银行已经抽贷了,供应商的款子拖了两个月,这个月的工资,财务那边跟我说,现金缺口还有八千万!八千万!”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员工要是拿不到工资,明天就会上新闻!到时候,股价崩盘,债主上门,供应商起诉,海西就真的完了!”
他眼圈发红,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怆。
“是,我承认,过去一些年,为了集团发展,为了项目推进,有些资金操作是走了些捷径,程序上可能不够完美。但那也是为了公司!没有那些钱,‘灯塔’项目能启动吗?海外并购能做成吗?集团能有今天的规模吗?!”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几个平时与他走得近的董事脸上多停了几秒。
“现在出了问题,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推到历史问题上?这公平吗?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而不是让一个外人,在这里翻旧账、搞清算,把集团最后一点元气都耗光!”
这话很有煽动力。
尤其当“外人”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砸在会议室里的时候。
几个董事互相交换了眼色。坐在赵坤右侧的孙守业,搓了搓手,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吴董,眉头紧锁,看着周然,又看看陆明远,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荡荡的茶杯上,叹了口气。
气氛又变了。
从对赵坤的集体质疑,变成了一种焦灼的、摇摆的沉默。活下去。这三个字太沉重了,压得所有道理和证据都显得轻飘飘。
周然握着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没说话,转身,在白板最上方写下一行字:海西集团即时现金缺口测算(截至今日上午十点)。
红字,刺眼。
“赵总说我是外人,搞清算。”她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没错,我是顾问,合同工。集团死活,理论上跟我个人关系不大。”
她顿了顿。
“但我的报告,用的是海西集团自己的财务数据、银行流水、合同台账。我的模型,跑的是集团过去五年的全部经营数据。我‘清算’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你们自己的系统。”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坤。
“所以,这不是外人的清算。这是你们自己的数据,在说话。”
赵坤脸色铁青。
周然不再理他,红笔点向白板。
“第一项,今天下午五点,信托兑付,三亿一千八百三十二万。这是刚需,没任何腾挪空间,除非立刻违约。”她在旁边标了个“①”,红圈圈住。
“第二项,本月员工工资及社保,全集团合计约八千四百万。赵总刚才说缺口八千万,应该是没算上部分高管绩效和社保单位缴纳部分。”她又标了个“②”。
“第三项,已逾期供应商货款,超过合同约定付款期九十天以上的,根据财务部上周提供的清单,合计两亿一千万元。这部分供应商已经开始法律催收,部分已停止供货。”
“第四项,未来三十天内到期的银行短期贷款及利息,共计四亿三千万。其中两亿已经明确无法续贷。”
她写得很快,红色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像伤口在流血。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和她平稳到近乎冷酷的报数声。
没人打断。
连赵坤都死死盯着那些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以上四项,是未来三十天内,必须支付的现金流出,合计约……”她快速心算,“十亿四千二百三十二万元。”
她在下面划了道粗粗的红线。
“那么,集团账上,以及未来三十天内确定能流入的现金,有多少?”她换了一支蓝色的笔。
“根据昨天下午六点的集团合并资金日报表,母公司及主要子公司货币资金余额,总计一亿九千三百万元。”蓝字写下。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未来三十天,预计经营性现金流入,基于过去三个月平均回款速度及已签订合同,乐观估计约三亿两千万。”
“可动用的银行授信余额……”她停了一下,看向钱永固。钱永固一直缩在角落,此刻被众人目光一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看向赵坤。
赵坤没看他。
钱永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主要合作银行的流贷额度,基本……基本都用满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专项的、有条件的长贷额度,短期动不了。能随时提款的……大概,大概还有五千万左右。”
周然点点头,蓝笔写下:银行可用额度:5000万。
“另外,”她补充,“财务公司账上还有一部分同业拆借资金,约八千万,但其中六千万明天到期需要归还。”
蓝笔写下几个数字,然后加总。
现金及确定流入合计:约 6.43亿元。
红字的总流出:10.42亿元。
蓝字的总流入:6.43亿元。
中间一道醒目的红色缺口:约4亿元。
白板上,红蓝分明,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4亿元”的缺口,像被钉住了。
这还只是未来三十天。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的静态测算。”周然放下笔,指尖沾了点红色的墨,“还没算上,如果今天下午信托违约,引发的交叉违约条款、评级下调、更多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股价暴跌导致的质押平仓风险……”
她没再说下去。
没必要了。每个人脑子里都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雪崩。
赵坤突然冷笑起来。
“算得好啊,周顾问。”他鼓了鼓掌,掌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又刺耳,“所以你算了半天,就是告诉大家,集团死定了,没救了,是吧?那你在这儿表演什么呢?给我们提前开追悼会吗?!”
他猛地转向陆明远和其他董事。
“各位!都看清楚了吧?这位周大顾问,除了把问题摆出来,把伤口撕开给大家看,她有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吗?她有办法变出四个亿来吗?!”他声音激愤,“没有!她只会算账,只会告诉大家我们有多惨!这对解决问题有任何帮助吗?!”
他喘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痛心疾首”。
“我说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钱,活下去!我为什么之前要力推资产重组方案?哪怕价格低一点,哪怕有些程序瑕疵?因为那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回笼大额资金、救急的办法!卖掉非核心资产,换来现金,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集团才能有未来!才能谈以后!”
他挥舞着手臂。
“是,资产卖便宜了,可能让有些人占了便宜。但比起集团破产清算,全体股东血本无归,员工失业,供应商烂账,哪个损失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难道不懂吗?!”
这话,站在“活下去”的立场上,居然有了一种悲壮的“正确性”。
孙守业忍不住了,小声嘟囔:“赵总说得……也有道理啊。人都要饿死了,还管馒头是不是被人咬过一口?”
吴董也微微点头,看向陆明远:“明远,你看这……现金缺口这么大,时间这么紧,是不是……真的得先考虑非常之法?”
风向又开始微妙地偏转。
现实太沉重了。当“活下去”成为唯一目标时,很多原则和是非,就会变得模糊,甚至可耻。
陆明远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食指依旧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白板那个刺眼的红色缺口上,又慢慢移到周然脸上。
周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冷硬的金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她知道赵坤在偷换概念。
她知道董事们在恐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