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是时候了。
“赵总说,资产重组是唯一能快速回笼资金、救急的办法。”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刚刚有所松动的气氛上,“还说,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白板更近些。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赵总这个‘轻’的害处,到底有多‘轻’。以及,它是不是真的能‘救急’。”
她拿起板擦,将刚才的现金缺口表擦掉一小半,露出空白。
然后,她换回红笔,写下几个字:拟出售资产包估值分析。
赵坤瞳孔微微一缩。
“根据赵总上月提交董事会审议的《关于处置部分非核心资产的议案》,拟出售资产包包括:海西物流有限公司100%股权,海西纺织集团85%股权,海西城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9.8%股权,以及海西大厦附属酒店物业。”她语速平稳,像在念审计底稿,“交易对手方,为鼎汇新兴产业发展基金(有限合伙)。交易对价,总计人民币二十八亿五千万元。其中,首期支付百分之三十,即八亿五千五百万,于协议生效后五个工作日内支付;剩余百分之七十,在股权过户完成后一年内分期支付。”
她看向赵坤。
“赵总,以上信息,是否准确?”
赵坤盯着她,眼神阴鸷,几秒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好。”周然点头,红笔在“二十八亿五千万”下面划了道线,“那么,我们首先看估值。以海西物流为例,截至去年末审计报告,其净资产账面价值为十一亿三千万元。去年净利润为负两千一百万。鼎汇基金的收购出价是……多少来着?”她假装翻了一下手边的报告。
赵坤脸色难看,没接话。
旁边一个董事低声说:“议案附件里写的是……四亿八千万?”
“对,四亿八千万。”周然红笔写下这个数字,在旁边打了个巨大的问号,“净资产十一亿三千万,作价四亿八千万。折价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七。而且,这是在物流公司拥有市区核心地块仓库、港口特许经营权等稀缺资产的情况下。”
她顿了顿。
“同样的逻辑,海西纺织净资产六亿二千万,作价三亿五千万,折价百分之四十三。海西城商行股权,按照最近一期可比交易估值,每股至少应在五元以上,议案作价每股三块二。酒店物业的评估价也明显低于市场同类。”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是资产评估师,但基本的商业常识和财务数据对比,足以说明问题:这个资产包的整体售价,显著低于其合理市场价值。初步估算,仅账面价值折让就超过十五亿元。这还不算某些资产的潜在升值空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赵坤寒声道:“市场价值?现在是什么市场?银行抽贷,集团信用受损,这些资产摆出去,谁敢接盘?能有人要就不错了!鼎汇基金肯在这个时候出手,已经是雪中送炭!你还在这里吹毛求疵,按太平年景的估值算账?幼稚!”
“是吗?”周然反问,语气依旧平静,“那么赵总,鼎汇基金为什么肯‘雪中送炭’?他们背后的出资人是谁?基金管理人星辰资本,跟海西集团,跟赵总您,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
赵坤腮帮子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周然没等他回答,红笔指向那个“首期支付八亿五千五百万”。
“好,就算估值问题暂且搁置。我们看现金。按照协议,首期支付八亿五千五百万,能在五个工作日内到账。如果今天签约,最快下周初,这笔钱能进来。”她在旁边标注了时间,“那么,这笔钱,能覆盖刚才算出的、未来三十天的四亿现金缺口吗?”
她自问自答。
“看起来能,还有富余。但是——”她重重划下转折线,“这笔钱进来之后,怎么用?”
她看向赵坤,眼神锐利。
“赵总刚才说,卖资产是为了救急,为了发工资、付货款、还贷款,让集团活下去。那么,这八亿多现金,是不是会全部留在集团层面,用于支付这些紧急债务?”
赵坤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然没放过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研究了资产出售协议的草案。”她语速加快,“里面有一项条款,很有意思。‘首期价款中,应优先扣除标的资产截至交割日所负有的、且由转让方(即海西集团)提供担保或连带责任的所有债务,该等债务的债权人有权直接向收购方(鼎汇基金)主张,并从首期价款中代位清偿’。”
她念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让人听清。
“翻译一下就是:卖资产收回来的第一笔钱,要先拿去还这些资产本身欠的债,而且是海西集团担保了的债。还完了,剩下的,才是集团能自由支配的现金。”
她顿了顿,看向钱永固。
“钱总,您是财务负责人。海西物流、海西纺织、还有那个酒店,它们各自账上,由集团提供担保的银行借款、供应链融资、以及其他或有负债,总共有多少?到期情况如何?”
钱永固脸都白了,汗珠从鬓角滚下来。他不敢看赵坤,手指哆嗦着去翻面前的文件夹,翻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需要详细统计……初步……初步看,物流公司那边,集团担保的流贷就有两个亿马上到期……纺织那边也有一个多亿的担保贷款……酒店物业的抵押贷款,集团是连带保证人,下个月也有八千万到期……”
他越说声音越小。
周然点点头,红笔在白板上快速计算。
“保守估计,这些需要优先清偿的担保债务,加起来至少四到五个亿。也就是说,八亿五千五百万的首付款,到手之前,先要砍掉一半。剩下三到四个亿,才能进集团总账。”
她在“八亿五千五百万”旁边,写下一个大大的“-4~5亿”,箭头指向“3~4亿(集团可用)”。
“好,就算还有三四个亿能用。”她继续,“但这笔钱,真的能用来发工资、付货款、救急吗?”
她再次看向赵坤,这次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赵总,您的议案里,好像还有一条补充说明?关于出售资产所获资金的使用安排?如果我没记错,上面写着:‘本次资产处置所得款项,应优先用于保障“灯塔”国际科技园项目后续建设及研发投入,确保集团战略转型核心项目不受影响’。”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会议室里,好几个董事猛地抬起了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连陆明远,一直平稳点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住了。
“灯塔”项目!
那个刚刚被周然用几十页证据、无数份假合同和虚假签名,证明是彻头彻尾财务造假、资金被挪用的项目!
赵坤卖资产救急,筹来的钱,要优先拿去填这个黑洞?!
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人头皮发麻。
赵坤的脸,彻底黑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懂什么!”他嘶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灯塔’是集团未来!是转型的希望!现在遇到困难,正是需要加大投入的时候!那些历史问题……可以慢慢查,慢慢解决!但项目不能停!停了,集团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掉还能产生现金流的实体资产,换来的钱,去填一个已经被证明是造假和资金挪用的无底洞。”周然的声音冷得像冰,“赵总,这就是您说的‘救急’?这就是您说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救急。这是输血给一个已经坏死的器官,同时把还能工作的手脚砍掉卖掉。”
她转过身,红笔在“3~4亿(集团可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所以,赵总的方案,并不能解决眼前的现金危机。它甚至可能让危机更快爆发——因为一旦资产卖掉,集团就失去了这些实体业务的现金流贡献,而‘灯塔’那个黑洞,会继续吞噬所有资源。到时候,工资照样发不出,货款照样付不了,到期的贷款……更还不上。”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一旦资产完成过户,首期款被‘灯塔’项目和其他担保债务吞噬殆尽,而后续的百分之七十尾款,还要等一年才能分期拿到。到那时,如果鼎汇基金——或者说,它背后的星辰资本、梁启水先生——找各种理由拖延支付,甚至拒绝支付呢?”
她看向赵坤,目光如刀。
“协议里关于尾款支付的违约条款,罚则很轻。诉讼周期漫长。而海西集团,到那时已经失去了核心的实体资产,现金枯竭,信用破产,拿什么去追讨?又拿什么去维持运营?”
她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救急。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合法的掏空。用眼前的“现金”诱饵,骗集团交出最值钱的家当,然后拖死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刚才为赵坤说话的孙守业和吴董,此刻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赵坤,又看看白板上那些残酷的数字和箭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坤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瞪着周然,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但他没再咆哮。
因为周然用数据,用逻辑,用他自己议案里的条款,把他最后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一直沉默的陆明远,终于再次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所以,周顾问。”他看向周然,目光深沉,“基于你的分析,赵总这个资产重组方案,非但不能解决当前的现金流危机,反而会加速集团失血,并可能造成核心资产永久性流失。对吗?”
周然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数据推演的结果,是这样。”
“那么,”陆明远缓缓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视线转向脸色铁青的赵坤,又扫过其他神情各异的董事,“在否决这个饮鸩止渴的方案之后,对于今天下午五点必须兑付的三亿信托,以及未来三十天近四亿的现金缺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你的报告,或者你的数据模型,有没有给出……其他的可能性?”
压力,再次如同实质,压在了周然肩上。
这一次,不再是揭露问题,而是寻找生路。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周然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她看向白板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又看向窗外炽烈的阳光。
阳光里,灰尘还在飞舞。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支蓝色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