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周然没动,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划着,划出一条短促的直线。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嘶嘶地响。刚才和沈清音、陈志远测算现金流缺口的草稿纸还摊着,上面数字凌乱。
她起身收拾,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董事会刚散,那股紧绷的气息还没散。几个办公室门缝里探出脑袋,一碰到她的目光,立刻缩回去,门关得轻快。
消息漏了。
她走向电梯,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眼睛,听到压低的议论。赵坤被当场停职带走,这事捂不住。谣言会像野火,烧遍每个角落。
电梯下行。金属门上她的倒影模糊,嘴角抿得紧。
手机震,沈清音的加密消息:「谣言样本已捕捉,高频传播路径三条,源头IP交叉指向行政部、财务部部分终端。附件是关键词云。」
周然点开。屏幕上跳动的词条像一群飞虫:“陆明远情妇”、“数据造假”、“清洗老员工”。用词粗鄙,但精准。
恶心。
她继续往下翻。沈清音标出了谣言文本的“修改痕迹”,早期粗糙,后期润色过。这不是口舌之快,是有组织的攻击。
电梯到一楼。门开,喧哗声浪扑过来。
几十个穿工装的人堵在前台,举着票据嚷“结款”、“今天必须给说法”。前台女孩脸色发白,保安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不是赵坤的人。像是材料供应商或物流车队的,听到了风声,怕货款血本无归。
现金流断裂的恐慌,从报表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群。
周然没往前台去,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喧闹声被隔绝。楼梯间里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结构里发出轻微回响。走到地下停车场,推门进去。
灯光惨白,照着安静的车辆。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味。她的车停在靠里位置。
走近了,她才看见不对劲。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没了。不是碎了,是整个窗框空荡荡的,碎玻璃碴子洒在座椅上,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车门把手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片,刀片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胶带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斜用力:
“你家在枫林路景苑小区7栋902。你妈下午三点常去小区东门菜市场。”
周然站在原地,没动。
停车场很静,能听到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她先看了看四周。车辆整齐,没人影。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坏了,间歇性闪烁。
她走过去,没碰刀片和纸条,弯腰看向车内。碎玻璃洒满驾驶座,副驾驶扔着一个揉皱的汉堡包装纸,不是她的。中控台没坏。
不是偷东西。
是警告。非常直白、非常下作的警告。
她拿出手机,对着车窗、刀片、纸条拍照,远景、近景、特写。拍完,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副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小心揭下胶带,将刀片和纸条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封口。
然后她拉开车门,拂开大块玻璃碴,坐进去。碎玻璃沙沙响。她插入钥匙,点火。发动机正常启动。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收得很紧。
不是怕。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碰了她母亲。他们用最肮脏的方式划出一条线:你的专业,你的数据,你扳倒赵坤的胜利,在暴力面前屁都不是。
手机震动。陆明远直接打来电话。
周然吸了口气,接通:“陆董。”
“你在哪儿?”陆明远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静。
“地下停车场,B区。”
“车窗被砸了?”
周然停顿半秒:“您知道了。”
“安保部监控室报上来的。B区有个摄像头被口香糖粘住了,但相邻摄像头拍到两个戴帽子的男人二十分钟前靠近你的车位,停留三分钟。图像模糊,正在处理。”陆明远语速略快,“你现在立刻下车,别碰任何东西。我让安保负责人过去接你,到顶层我办公室。车交给他们处理。”
“陆董,我……”
“周然。”陆明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他们今天能砸车窗留刀片,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事。赵坤进去了,但他下面那些捞偏门起家的人还没清理。狗急跳墙。”
周然沉默。看着文件袋里那张纸条,红色字迹刺眼。
“好。”她说,“我这就下车。”
“等着。人马上到。”
电话挂断。周然推门下车,站在车旁。不到两分钟,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步履沉稳。走在前面的四十岁上下,寸头,脸颊有浅疤,到了近前点头:“周总监,陆董让我们来接您。我姓吴,吴振。这位是小吴。”
姓吴。周然想起之前联系过的、帮忙安排母亲保护的“吴哥”。
“麻烦吴哥。”周然指指车里,“车窗被砸,驾驶座有碎玻璃。副驾驶有个不属于我的汉堡包装纸。另外,”她举起文件袋,“这个,粘在车门上的。”
吴振接过文件袋,没打开,对着光看了看,眼神沉了沉。“东西我们带走处理。车也会拖走做全面检查,怕有别的手脚。”他侧身示意,“我们先上去。陆董在等。”
周然跟着他们走向电梯。小吴落后半步,保持警惕。电梯上行。
“陆董交代了,”吴振开口,声音不高,“从现在开始,您出入由我们安排。住所也需要暂时更换,我们准备了安全屋。您母亲那边,我们已经加派人手,暗着跟,确保安全。”
“谢谢。”周然说。没问细节。陆明远出手,会处理得周全。
电梯直达顶层。吴振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门,推开。
陆明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坐。”他指了指靠窗的沙发。
周然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但她背脊挺直。吴振和小吴带上门离开。
陆明远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水杯放茶几上。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打量了周然一眼。
“吓到了?”他问,语气平淡。
“没有。”周然回答,“愤怒更多。”
陆明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愤怒有用,但不够。从现在开始,你的行动必须纳入安保流程。这不是建议,是要求。”他顿了顿,“财务部刚提交了报告。如果没有新资金注入,下周,集团无法支付七家主要供应商的到期货款,合计大约八千四百万。另外,部分基层员工的月度薪酬也会延迟。”
周然心往下沉。比她测算的缺口还要大。
“供应商那边,今天已经有人来堵门了。”她说。
“我知道。已经让人去安抚,但空头支票撑不了几天。”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董事会决议已经下发,赵坤停职,特别调查组下午成立,我牵头。但调查需要时间,市场不会等。”
“您之前问我的……其他解决思路。”周然抬起眼,“债务展期谈判在跟进,但赵坤出事,银行态度更谨慎。资产质押,沈清音在梳理清单,但有些资产可能被赵坤提前做了手脚。”
“最快能启动的是哪一部分?”
“如果授权充分,资产质押流程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但前提是找到愿意接盘的资金方。另外,”周然停顿,“我建议同时启动对潜在战略投资者的非正式接触。展示危机中的机会——一个甩掉包袱、治理透明的海西,估值逻辑会不同。”
陆明远看着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战略投资者……引狼入室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