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会议室紧闭的实木门上。“关于周顾问刚才提出的授权……”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重,但异常清晰。在座董事都愣了一下。
“进来。”陆明远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憔悴的脸,鬓角白发刺眼。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手机,指节泛白。
会议室瞬间静了。
周然呼吸一滞。赵坤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阴沉。
“陈总?”一位老董事迟疑道,“你不是在病休吗?”
陈志远没回答。他对着长桌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声音发哑:“各位董事,陆董,赵总……周顾问。对不起,我来晚了。”他顿了顿,“更对不起的是,我之前……退缩了。”
赵坤猛地一拍桌子:“陈志远!你胡言乱语什么?保安——”
“让他说完。”陆明远声音不高,却像铁块落地。他看向陈志远,“陈总,把该说的说清楚。”
陈志远感激地看了陆明远一眼,转向赵坤,声音开始发抖:“赵总,我今天来,就没打算再藏着。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没机会说了。”他举起手机,“我病休这段时间,没闲着。也不敢闲着。”
赵坤瞳孔缩了缩。
“上周四晚上,九点多,”陈志远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的司机老刘,开车到我家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说赵总有点‘东西’要交给我保管。”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陈志远苦笑,“封得死死的。老刘说,里面是些‘旧文件’,赵总家里没处放,让我这个搞审计的帮忙收着。”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个音频文件:“我留了个心眼。从老刘打电话开始,手机一直开着录音。各位要听吗?”
“放。”陆明远只说了一个字。
陈志远点了播放键,音量调到最大。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陈志远疲惫紧绷的声音:“……刘师傅,赵总到底什么意思?这些文件……”
一个粗哑男声打断他,带着不耐烦:“陈总,赵总交代了,就是些过期资料,放你这儿存着。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录音里陈志远声音提高了,“现在集团什么情况?周顾问在查什么?赵总这时候让我保管文件,还是这种……”纸张翻动声,接着是倒吸凉气,“这根本不是普通文件!这是去年物流基地的评估底稿!关联方交易的资金划转指令复印件!这些东西怎么会……”
“陈总。”那男声冷了下来,“赵总说了,你是明白人。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女儿在英国读硕士,挺贵的吧?听说还想申博士?赵总在英国那边也有朋友,打个招呼,照应一下,很方便。”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只有陈志远粗重的呼吸声。
男声又响起来,语气缓和,却更让人发毛:“当然,赵总也说了,不会让你白忙。你病休这段时间,工资奖金照发。等这阵风头过去,内部审计部老大的位置,还是你的。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走。”
又是沉默。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坤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
录音里,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赵总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男声笑了,“两件事。第一,你手里应该还有之前调查时留下的其他东西吧?周然那丫头挖出来的,只是明面上的。赵总希望,那些不太‘好看’的边角料,你能处理干净。第二,万一董事会或者外面有人问起你,你知道该怎么说。病休嘛,身体不好,脑子糊涂,很多事记不清了,尤其是……跟赵总有关的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陈志远问。
男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陈总,你女儿学校宿舍那条街,晚上可不怎么太平。上个月还有留学生被抢了,是吧?国外嘛,意外多。再说了,你爱人身体也不好,高血压?这病啊,最怕受刺激。”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志远按掉手机,抬起头时,眼圈红了。不是演戏,是后怕熬出来的血丝。“就这些。”他声音嘶哑,“后面我没再录。我当时……确实怕了。”
他转向赵坤,眼神里有了点狠劲:“赵总,我陈志远在海西干了二十多年。你可以威胁我,可以拿职位利诱我,这些我都认,是我没骨气。”他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不该拿我家人说事!我女儿才二十三岁!她在国外读书,招谁惹谁了?!”
赵坤霍然起身,椅子腿刮出刺耳声响。“胡说八道!污蔑!”他指着陈志远,手指都在抖,“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个声音像的人,编出这段鬼话!陈志远,你居然跟周然勾结起来,用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
“陷害?”陈志远惨然一笑,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扔在长桌中央。“那这个呢?赵总,您司机老刘亲手交给我的‘过期资料’,要不要现在当场打开,请各位董事一起看看?”
纸袋口没封严,几页纸滑出来半截。
最上面一页,抬头是“海西物流东部基地资产评估报告(终版)”,日期去年十一月。旁边有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估值再压15%,操作费按老规矩走关联通道。”
那字迹,在场几个老董事都认得。
是赵坤的笔迹。
死寂。
赵坤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陆明远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赵坤,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董事的脸。那些脸孔上,写满了震惊、恍然,还有迅速划清界限的疏离。
“情况,”陆明远开口,声音像锤子敲进耳朵,“已经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
“我提议,”他继续说,语速平稳,“第一,即刻暂停赵坤先生集团财务总监职务,及其在董事会下属各专业委员会一切职务。第二,暂停与赵坤先生存在直接关联、涉嫌参与上述不当行为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职务,名单由特别调查组厘清后报董事会。第三,授权由独立董事牵头,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全面接管所有问题的调查工作,并有权调动集团一切必要资源。”
他看向周然:“第四,特别调查组同时负责,在周然顾问协助下,紧急评估并推动所有可行的短期现金流解决方案,目标是在今天下午五点兑付截止前,至少争取到缓冲时间。上述决议,现在表决。”
他甚至没问“有无异议”。
因为不会有了。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第三只,第四只……除了赵坤本人,以及两个跟他走得极近、面如土色的董事没动,其他都举了手。
压倒性的多数。
赵坤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带着癫狂的嘶哑。“好……好得很!墙倒众人推,是吧?陆明远,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还有你们——”他手指划过那些举手的董事,“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呢?啊?!”
没人接话。
陆明远对门外秘书点了点头。秘书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着安保制服、气质冷硬的中年男子。
“赵总,”陆明远语气平静,“请吧。在调查组得出结论前,希望你配合,暂时不要离开海西市,保持通讯畅通。”
赵坤没再挣扎。
他知道没用。他慢慢转过身,在安保人员示意下向门口走去。经过周然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周然一眼。
那眼神,怨毒,冰冷,像淬了毒的蛇牙,带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恨意。不是失败者的颓丧,是赌徒输光一切后,要将整张牌桌烧掉的疯狂。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被带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依旧没人说话。刚才表决时的兴奋感,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除掉大患后的虚脱,面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的茫然。
陆明远重新坐下。“特别调查组,由我担任组长。”他直接宣布,“周然顾问,陈志远先生,作为核心成员加入。我会邀请两位外部财务重组专家和一位资深律师加入小组。现在时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