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腕表。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距离下午五点兑付截止,还有六小时十三分钟。”他看向周然,目光锐利,“周顾问,你之前承诺,若有授权,可在下午三点前启动紧急程序。现在授权给你了。特别调查组第一项任务,解决眼前兑付危机。你需要什么,直接提。人员,权限,资源,只要合理,特事特办。”
压力如山压来。
但周然没慌。敌人从暗处揪到明处,至少你知道刀从哪里来。
“第一,”周然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我需要立刻接管集团财务部资金支付监控权限。所有超过五十万的对外支付,必须经特别调查组副签。第二,我需要沈清音工程师全面技术支持,她一小时内,拉出集团所有可快速变现或质押的资产清单,及法律状态和估值区间。第三,陈总利用所有内部渠道,列出集团主要债权人名单,尤其是今天到期信托的受托银行和实际资金方,按沟通难度排序。第四,我需要一部独立保密线路,一间不受干扰的办公室。”
陆明远没有任何犹豫:“可以。秘书,立刻安排。把隔壁小会议室清理出来,给特别调查组用。线路用我办公室备用加密线路。沈清音工程师……”他看向周然,“你直接联系,让她去小会议室报到。就说是我说的。”
秘书应声而去。
陆明远又看向其他董事:“各位,紧急董事会到此结束。调查组需要立即投入工作。后续进展,我会书面通报。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神情各异地离开。有人经过周然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那个支持赵坤的孙守业,走得最快,头几乎埋到胸口。
最后,会议室只剩陆明远、周然和陈志远三人。
陆明远走到陈志远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老陈,”他换了称呼,“刚才,辛苦了。”
陈志远眼眶又红,摇头哽咽:“陆董,别这么说……我要是早点有这勇气……”
“现在也不晚。”陆明远打断他,目光深沉,“集团现在需要你。将功补过,机会就在眼前。跟周顾问好好配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我明白。”陈志远重重点头。
陆明远看向周然,沉默几秒,才说:“赵坤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刚才他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吧?”
周然点头:“注意到了。”
“那不是结束。”陆明远声音很低,“那是开始。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也可能……他会狗急跳墙。你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尤其是跟债权人接触,涉及真金白银,水深得很。”
“我明白。”周然说,“我会做好预案。”
“不只是预案。”陆明远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署名。“这个号码,你记下。如果遇到正常渠道解决不了的‘麻烦’,打这个电话。对方姓吴,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
周然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将那串数字刻进脑子,然后将便签撕碎,扔进旁边碎纸机。碎纸机嗡嗡轻响。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去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周然和陈志远转身离开。
走廊空荡荡的,刚才的紧绷感还残留在地毯和墙壁之间。陈志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
“陈总?”周然看着他。
“没事……就是,腿有点软。”陈志远抹了把脸,苦笑,“小周,我刚才在里头,其实怕得要死。尤其是放录音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但你做了。”周然说,“这就够了。”
陈志远摇头,眼神复杂:“你知道吗,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在想,我要是今天不来,以后怎么面对我女儿?怎么跟她解释,她爸爸是个为了保住饭碗,连真相都不敢说的懦夫?”他顿了顿,“还有你。你一个外人,还是个姑娘,都能豁出去跟赵坤硬碰硬。我要是再缩着,我……我瞧不起我自己。”
周然没说话。她不擅长应对这种情感流露。只是点头:“先去小会议室吧。沈清音应该快到了。我们得抓紧。”
两人快步走向隔壁。秘书已经收拾好了,长条桌上摆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加密电话指示灯亮着绿光。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冷冽空气渗进来。
周然刚坐下,手机震了。
沈清音发来消息:“到了。”
门被推开。沈清音抱着她那台厚重黑色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短发有点乱,眼镜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实验室白大褂,与会议室氛围格格不入。
“周然。”她走进来,直接坐到旁边,打开电脑,“你要的清单,路上初步拉出来了。基于集团过去三年审计报告、资产登记系统数据,还有我之前做数据清洗时留下的备份。”她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屏幕亮起,复杂表格图表滚动。“但有几个问题。”
“说。”周然凑过去。
“第一,法律状态清晰的优质资产,估值高,但质押或变现流程长,最快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第二,一些账面上价值不错的股权投资项目,穿透后发现,最终持股平台还是集团关联方,左手倒右手,银行不会认。第三,”沈清音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最麻烦的是现金流。核对最近一周银行流水,发现从昨天开始,集团主要账户大额资金流出异常增多,名义是‘预付货款’、‘工程进度款’,但收款方……”她调出另一个窗口,“都是成立时间很短、注册资本极低的壳公司。我怀疑,这是赵坤在倒台前,最后的资金转移。”
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这是掏空集团!”
“他没疯。”周然盯着屏幕,声音冰冷,“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可能要倒,所以在倒之前,能捞多少是多少。这些钱,现在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那怎么办?”陈志远急了,“本来现金流就紧,他还这么一搞……”
周然没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流出箭头,脑子里飞快计算。时间,资金缺口,可动用资源,债权人态度……
过了一分钟,她抬起头。
“清音,把那些法律状态清晰、但变现周期长的优质资产清单,单独列出来,估值按保守口径打八折。然后,找出这些资产对应的主要贷款银行,列出银行名称和对接的分行长或客户经理。”
“陈总,你现在的任务是,利用你所有人脉,打听今天到期这三亿信托细节。受托银行是哪家?实际出资方是几个机构还是个人?有没有牵头方?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对海西集团的信心还剩多少?有没有可能接受展期,哪怕只是三天?”
沈清音和陈志远同时点头,立刻操作。
周然拿起加密电话,犹豫不到三秒,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对面传来干练、略带沙哑的女声:“喂?”
“许记者,”周然说,“我是周然。”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椅子拖动声,背景音变安静。“周顾问?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有。”周然开门见山,“赵坤刚刚在董事会被暂停一切职务,特别调查组已经成立,正在处理集团现金流危机。但情况不乐观,他在倒台前可能转移了大量资金。”
许知微呼吸顿了一下。“你是想……让我报道?”
“不是现在。”周然语速很快,“现在报道,只会引发挤兑和恐慌,加速集团死亡。我需要你……暂时按住。”
“按住?”许知微声音里带了点探究,“凭什么?这是我的新闻。”
“凭更大的新闻。”周然说,“赵坤倒了,但问题没完。他背后有没有人?转移的资金去了哪里?集团这艘船到底还能不能救?这些,比单纯报道‘财务总监被停职’更有价值。但挖掘这些需要时间。而现在,集团最缺的就是时间。”
许知微没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要我按住多久?”许知微问。
“到今天下午五点。”周然说,“如果五点前,集团能解决兑付,或者至少拿出让债权人满意的方案,危机暂时缓解。那么,关于赵坤的问题,调查组的进展,甚至资金转移的线索,我可以给你独家,深度,第一手。”
“如果五点前解决不了呢?”
“那就不用你按了。”周然声音平静,“到时候,坏消息自己会飞遍全网。你抢不抢首发,意义不大。”
几秒沉默。
“周然,”许知微忽然叫了她名字,语气复杂,“你在赌。用我的职业操守和新闻时效性在赌。”
“是。”周然承认,“但我也是在给你机会。一个深入核心,报道一家大型集团从腐败到刮骨疗毒全过程的机会。这比单纯唱衰一篇报道,更有分量。”
许知微笑了,笑声短促。“你很会谈判。好吧,我答应你。按住到下午五点。但五点一过,无论结果如何,我要知道全部。而且,我要你承诺,后续调查进展,我有优先知情权和采访权。”
“可以。”周然说,“谢谢。”
“别谢太早。”许知微说,“我也有条件。第一,如果这期间有其他媒体嗅到风声先报了,我的承诺自动作废。第二,我要你保证,你给我的信息,必须是第一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