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一下午时间,和陆明远通了三次电话,拿到了董事会临时授权:在未来一个月内,她有权处置总资产不超过五十亿的非核心资产,只需事后报备。
授权文件传到邮箱时,是晚上九点。
周然打印出来,签上字,让秘书扫描发给所有参会人员。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国新产业投资基金的王劲松。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王总,我是周然。抱歉这么晚打扰。”
那头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王劲松的声音带着酒意,但还算清醒。
“周总啊。怎么,重组方案有眉目了?”
“初步蓝图出来了。”周然说,“想跟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
王劲松沉默了几秒。
“你说。”
周然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四步走蓝图说了一遍。重点讲了剥离计划和回笼资金目标。
王劲松听完,没立刻表态。
背景音里有人喊他喝酒,他应付了两句,走到安静处。
“三十亿回笼目标,不低啊。”他说,“你那些资产,现在这市场环境,能卖上价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周然实话实说,“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可能要大比例折价。但核心是止损——这些资产每年消耗十亿现金流,早卖一天,少流一天血。”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劲松顿了顿,“但你那份剥离名单,我扫了一眼。有些公司,背后的人不简单吧?你动得了?”
“董事会给了授权。”
“授权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王劲松笑了,笑声有点冷,“周总,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我也得提醒你:重组不是算数学题。你算得再精,也算不过人心。”
周然握着电话,没说话。
“这样吧。”王劲松说,“你先推进。真碰到硬骨头了,再来找我。国新这边,过桥贷款已经走流程了,第一批两个亿,最迟后天到账。算是给你撑个腰。”
“谢谢王总。”
“别谢太早。”王劲松说,“钱给了,我要看到效果。一个月后,如果重组没实质进展,或者集团现金流没改善,后续款项我会停掉。到时候,你我都难看。”
“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她眼下的青黑。
她累。
但没时间休息。
下一个电话打给陈志远。
陈志远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
“小周。”
“陈总,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志远苦笑,“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动真格的了。名单都传开了,好些人打电话给我,探口风。”
“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装傻呗。”陈志远叹气,“但装不了多久。你动作这么大,肯定有人要跳脚。”
周然沉默。
“小周。”陈志远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快点出效果。但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涉及人的事……得讲究策略。”
“我们没有时间讲究策略了。”周然说,“陈总,集团现金流每天在失血。晚一天动手术,就多一分死亡风险。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然以为信号断了。
“我懂。”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海西还是个小厂的时候,我就跟着老董事长跑业务。那时候账上没钱,发工资都得去求银行。但大家心齐,再难也撑过来了。”
他顿了顿。
“现在呢?账上数字比以前大得多,楼盖得高,车买得好。可人心散了。有些人,早就不把集团当家了,只当是提款机。”
周然没接话。
“你想切腐肉,我支持。”陈志远说,“但答应我一件事:切的时候,尽量准一点,快一点。别让好人流血太多。”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志远语气突然严肃,“周然,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是火山口。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周然握紧电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志远又叹了口气,“去吧。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我这张老脸,多少还有点用。”
挂了电话,周然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陆明远的话。
火山口。
真是贴切。
**
四十八小时后,B2战略会议室再次坐满人。
这次人更多。除了核心团队,还多了十几个业务部门负责人和子公司总经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有人抽烟,有人咳嗽,空气浑浊。
周然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报告。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然坐下,打开第一份报告。
“过去四十八小时,财务部、法务部、资产运营部联合对二十三家拟剥离公司进行了穿透式盘点。现在汇报初步结论。”
她翻开报告,语速平稳,没有起伏。
“二十三家公司的总资产账面价值六十四亿,但经分析,实际可变现价值预计不超过三十五亿。其中,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占比约百分之四十,这些资产不仅价值低,且存在法律风险、环境风险或隐性负债。”
她念数据,念分析,念风险评级。
一条条,一桩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当念到“海西文化传媒:过去三年累计亏损八千四百万,关联交易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主要交易对手为吴董实际控制的其他公司”时,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他是海西文化传媒的总经理,姓吴,就是孙守业说的那个吴董的外甥。
“周总!”他声音发颤,“这些数据……有误会吧?我们公司经营一直很规范,亏损主要是市场环境不好,而且关联交易都是正常业务往来,有合同有发票,符合制度……”
周然抬头看他。
目光平静,但冷。
“吴总,报告第47页到52页,附了你们公司过去三年所有关联交易的合同扫描件和资金流水。交易对手的股权穿透图显示,最终控制人都是你舅舅吴董。交易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吴总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然合上报告。
“基于盘点结果,重组办公室正式提出第一阶段处置建议。”她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新表格,“二十三家公司的处置方式分三类:公开挂牌转让、协议转让、破产清算。时间表:未来两周内完成评估,一个月内完成交易。”
她顿了顿。
“同时,为保障员工权益,集团将设立专项安置基金。对于因剥离而失业的员工,提供转岗培训、经济补偿和再就业支持。具体方案,人力资源部会另行公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周然切到了下一张表格。
“以上是第一阶段。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几个新名字上,“基于沈清音团队的进一步筛查,我们发现了另外九家存在严重问题的公司。这些公司不在原名单上,但问题更隐蔽,风险更大。”
她放大其中一家公司的资料。
“比如这家:海西精密制造。表面上是集团控股的高科技企业,享受政府补贴和税收优惠。但实际业务百分之九十来自关联交易,且长期通过虚增研发费用、虚构采购合同等方式套取资金。初步估算,过去五年累计套取资金超过八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海西精密制造的总经理今天也在场,是个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溅了一地。
没人去擦。
周然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这九家公司,将纳入第二阶段处置清单。同样,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穿透式盘点,一周内拿出处置方案。”
她关掉投影,看向全场。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嗡嗡响。
周然点头:“那就散会。各部门负责人留下,领任务。”
人群开始起身,椅子拖动声杂乱。
那个吴总经理还站着,一动不动。他盯着周然,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周然没理他,低头整理文件。
突然,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进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身后跟着两个想拦又不敢拦的保安。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全都停下,看向他。
周然抬起头。
她认识这个人。
□□,海西健康养老的董事长,刘副市长的连襟。孙守业提醒过她,这是块硬骨头。
□□几步冲到会议桌前,双手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周然!”他吼,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你才来几天?凭什么动我们几十年的基业!你这是卸磨杀驴!”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周然。
周然慢慢站起身。
她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走到□□面前。
报告很厚,封面上印着“海西健康养老财务分析(近五年)”。
她翻开第一页,推到□□眼前。
□□下意识低头。
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营收趋势、净利润曲线、现金流分析、关联交易占比、政府补贴明细……
每一条线都在往下掉。
周然等他看了几秒,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总,卸磨杀驴的前提是,这头驴得拉过磨。”她手指点在净利润曲线上,“这是贵公司过去五年的营收、净利润和现金流数据。您告诉我,这头‘驴’,除了消耗集团饲料——就是每年八千万的拨款和担保——还产出过什么?”
□□盯着数据,嘴唇哆嗦。
他想反驳,但那些数字太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五年,营收从一点二亿跌到四千万,净利润连续四年为负,现金流全靠集团输血。关联交易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最大交易对手是他小舅子开的医疗器械公司。
这些,白纸黑字。
赖不掉。
周然看着他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觉得数据有误,可以提出来。财务部、审计部可以配合复核。但前提是,您得拿出证据。”
□□张了张嘴。
没声音。
他猛地转身,推开保安,跌跌撞撞冲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会议室里还是一片死寂。
周然收起报告,看向剩下的人。
“还有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
她点头。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