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
秦朗那句“违约”砸在地上,没人接话。十二双眼睛盯着周然,等着她往下说。
周然没坐。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
“三点五亿对八亿,这是事实。”笔尖戳在板子上,发出笃笃两声,“现在不是讨论该不该违约的时候,是讨论怎么违约才能活下来的时候。”
她转身,目光扫过钱永固。
“钱总,财务部数据里,未来两周到期债务明细,按债权人性质和紧急程度排序。”
钱永固立刻翻开活页夹,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根据制度要求,已按到期日、债权人类型、有无担保、是否涉及公开市场产品四个维度分类。”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声音平直,“第一优先级:今天下午五点前到期的‘海西稳健3号’信托,本息合计三亿一千八百二十二万。发行方是华融信托,投资人为一百二十七名合格投资者,已在交易所备案。违约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涉及集团七笔存量债券,总额四十一亿。”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然。
“第二优先级:明天到期的供应商货款,合计约八千四百万,涉及四十七家核心供应商。其中十九家已发函催告,八家明确表示若明天收不到款将停止供货。”
“第三优先级:后天需发放的全体员工本月工资及社保公积金,合计约六千三百万。”
“第四优先级:下周一到期的银行流贷利息,约两千一百万。”
“第五优先级……”
“停。”周然打断他。
钱永固愣住,钢笔悬在纸面上。
“只说前三项。”周然说,“后面的,暂时不重要。”
“可是制度要求——”
“现在制度是我定的。”周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继续。”
钱永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低头,用钢笔在活页夹上划掉几行字。
周然转向孙守业。
“孙总,那八家要停供的供应商,名单。”
孙守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都在上面。”他声音沙哑,“主要是金属件、电子元器件和包装材料。停供的话,生产线撑不过三天。尤其是金属件那两家,海西重工的底盘梁和车架全靠他们。”
“替代供应商?”
“有。”孙守业点头,“但价格要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且账期最多给七天。咱们现在这情况,人家不一定愿意接。”
周然在纸上扫了一眼。
八家供应商,五家是海西体系内关联企业,三家是外部。
她没点破。
“先稳住这八家。”她说,“今天下班前,每家付百分之三十的拖欠货款。钱从哪儿出——”她看向钱永固,“钱总,集团账上能动用的现金,精确数字。”
钱永固立刻报数:“截至今日上午十点,集团合并账户可用现金余额一亿零七百万。其中母公司账户四千三百万,子公司上存资金六千四百万。但子公司资金按制度规定,未经子公司董事会决议不得挪用,否则涉嫌资金占用,违反——”
“那就违反。”周然说。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秦朗推了推眼镜:“周总,这可能会引发子公司小股东诉讼,甚至触发监管关注。”
“那就让他们关注。”周然语气没变,“现在母公司死了,子公司也活不了。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她走回会议桌主位,双手撑在桌沿。
“听着。未来两周,我们只做三件事。”
“第一,保工资。六千三百万,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晚。这是底线。钱总,这笔钱单独划出来,设置专户监管,任何情况下不得挪用。”
钱永固点头,在活页夹上记下。
“第二,稳供应链。孙总,你负责和那八家供应商谈。条件可以放宽:百分之三十货款今天付,剩余百分之七十,签展期协议,利息按市场利率上浮百分之五十付。如果他们还不答应——”周然顿了顿,“告诉他们,海西如果倒了,他们手里的应收账款就真的成了坏账。现在拿百分之三十现金,总比将来拿一堆废纸强。”
孙守业咧嘴,笑得有点苦。
“这话实在。”
“第三,处理‘海西稳健3号’信托。”周然看向秦朗,“秦律师,你立刻联系华融信托,申请展期三个月。理由:集团正在进行重大资产重组,需要时间盘活资产兑付。我们可以提供额外担保——就用海西大厦的二次抵押。”
秦朗皱眉:“周总,海西大厦已经抵押给国开行,剩余价值有限。而且二次抵押需要原抵押权人同意,流程至少一周。”
“那就用海西物流的应收账款质押。”周然说,“账上还有多少?”
钱永固翻页:“截至上月末,海西物流应收账款余额九亿七千万,但账龄分析显示,百分之六十超过一百八十天,回收风险较高。按制度规定,质押率不应超过百分之三十。”
“按百分之五十谈。”周然说,“告诉华融,这是海西物流最优质的运输合同应收账款,付款方都是央企和大型民企。如果他们不接受,那三亿一千八百万,我们一分都还不上。大家一起死。”
她说得平静。
秦朗沉默几秒,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周然看着他,“是必须谈成。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展期协议草案。”
她直起身。
“以上三件事,是止血。止不住,集团两周内崩盘。”她顿了顿,“但光止血不够。伤口太大,血迟早流干。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另一件事——动手术。”
她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落下,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海西集团目前的组织架构。”周然说,“一级子公司二十三家,二级孙公司一百零七家,三级以下还有四十多家。业务涉及物流、重工、纺织、贸易、地产、金融、文化……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精。”
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中央。
“过去五年,集团营收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二,看起来不错。但净利润率从百分之五点三下滑到百分之一点八。现金流更是连续三年为负,全靠融资和关联方输血维持。”
红点移动,指向几个标红的方框。
“这些,是已经确认的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包括赵坤时期投资的六个境外项目,三个境内文旅地产,以及通过复杂交易结构注入集团的四家壳公司。初步估算,这些资产占集团总资产的百分之十八,但贡献的利润为负,且每年消耗现金流超过十亿。”
她关掉股权图,调出一张表格。
“基于沈清音团队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穿透分析,我初步拟定了重组蓝图。分四步走。”
屏幕上出现四个词:止血、剥离、聚焦、新生。
“第一步,止血,刚才已经布置。”
“第二步,剥离。”周然放大表格,“在未来一个月内,出售或关停所有非核心业务单元、不良资产及有毒资产。目标是回笼现金三十亿以上,用于偿还高息债务和补充流动资金。”
表格向下滚动。
一长串名单。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名单上有二十多家公司,有些名字在场的人很熟悉——海西文化传媒、海西国际旅行社、海西新能源科技、海西健康养老……甚至包括两家三级孙公司,名字都没听过。
钱永固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活页夹边缘。
“周总。”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直,“根据集团《资产处置管理办法》,处置一级子公司需经董事会批准,二级子公司需经总裁办公会批准,三级及以下需经分管副总裁批准。这份名单涉及多个层级,程序上……”
“程序我来走。”周然说,“今天下班前,我会向陆董汇报,争取拿到董事会授权。在这之前——”她看向所有人,“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她切换屏幕。
一张空白表格,列着十几项标题:公司名称、股权结构、主营业务、最近三年营收/利润/现金流、员工人数、主要资产清单、负债明细、关联交易情况、潜在买方意向……
“对名单上的每一家公司,进行穿透式盘点。”周然说,“就像做一次全面审计。我要知道它们的真实价值、真实负担、真实风险。财务部牵头,法务部、资产运营部、信息技术部配合。沈清音会提供数据支持。”
她顿了顿。
“时间:四十八小时。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
秦朗倒抽一口凉气。
“周总,这不可能。正常尽调至少需要两周——”
“我们没有两周。”周然打断他,“这是战时状态。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公开数据抓取、工商信息调阅、银行流水分析、供应商和客户访谈。我要的是方向性判断,不是完美结论。”
她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她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
听到周然点名,她抬起头,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数据层面没问题。”她说,语速快而清晰,“我已经搭建了自动爬虫框架,可以批量抓取这些公司的公开信息。集团内部数据,只要有权限,我可以做关联分析。但有些数据可能需要人工补充——比如访谈。”
“访谈我来安排。”周然说,“孙总,业务部门配合。钱总,财务数据权限开放。秦律师,法律风险把关。”
她环视全场。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空调还在嗡嗡响。
周然点头:“那就开始。散会。”
人群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稀稀拉拉。
孙守业走到周然面前,那张皱巴巴的供应商名单还捏在手里。
“周总。”他压低声音,“名单上那些公司……有些背后的人,不好惹。”
周然看着他。
“比如?”
孙守业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
“海西文化传媒,总经理是吴董的外甥。海西健康养老,实际控制人是刘副市长的连襟。还有这个——”他点到一家三级贸易公司,“这是赵坤小姨子开的,虽然挂在海西下面,但从来没人敢动。”
周然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孙守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和沈清音。
沈清音还在敲代码,指尖快得看不清。
周然走到她身边。
“清音。”
“嗯。”沈清音没抬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周然说,“除了名单上的公司,再筛一遍集团所有子公司和项目,找出所有存在关联交易、资金占用、违规担保嫌疑的单元。不管层级,不管背景。”
沈清音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很亮。
“你确定?”她问,“这么筛,可能会筛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确定。”周然说,“既然要动手术,就得把腐肉切干净。留一点,都会复发。”
沈清音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给我二十四小时。”她说,“但结果可能很震撼,你得有心理准备。”
“好。”
周然转身要走,沈清音又叫住她。
“周然。”
周然回头。
沈清音抿了抿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很冒险。如果失败,你会被撕碎。”
周然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集团会被撕碎。两害相权,我选前者。”
沈清音看着她,慢慢点头。
“那我陪你。”
周然笑了笑,很淡。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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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海西大厦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财务部灯火通明。钱永固把部门分成六个小组,每组负责三到四家公司。活页夹堆成小山,打印机没停过。年轻会计们抱着凭证穿梭,眼圈都是黑的。
钱永固本人坐在办公室中央,面前摊着二十多份报表。他左手翻凭证,右手敲计算器,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
有下属拿着文件过来请示。
“钱总,海西新能源的固定资产清单里,有八台进口设备找不到原始发票。是继续追查,还是先标注存疑?”
钱永固头也不抬。
“追查。调采购合同、付款记录、海关报关单。如果还是找不到,去设备现场拍照,核对铭牌信息。我要知道这些设备到底存不存在,值不值账上的数。”
“可是时间……”
“没有可是。”钱永固终于抬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严厉,“制度要求资产确认必须依据充分证据。现在,去找证据。”
下属缩了缩脖子,抱着文件跑了。
另一边,法务部办公室。
秦朗面前摆着七八台显示器,分别开着工商信息系统、裁判文书网、执行信息公开网。两个助理律师抱着案卷蹲在地上,飞快地翻阅。
“秦律师,海西国际旅行社涉诉案件查完了。过去三年有十七起劳务纠纷,八起合同违约,还有三起消费者人身伤害赔偿。目前未结案的有五起,潜在赔偿金额估计超过三百万。”
秦朗快速记录。
“诉讼风险评级:高。处置建议:尽快剥离,否则可能引发连锁索赔。”
他切换屏幕,调出另一家公司资料。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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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也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