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省下的钱,聚焦主业赚来的钱,一部分用于补偿和培训,另一部分,用于还债,用于投资未来。这是一个循环。但这个循环要转起来,需要所有人一起推一把。”
她看向老李,目光坦诚。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我能保证的是,方案里的每一个数字,我都反复测算过。钱,集团挤得出来。前提是,大家得给集团一个挤的机会。”
老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他旁边的女工代表小声说:“要是真能这样,我觉得……可以接受。”
年轻男工代表没说话,但翻看方案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认真了许多。
吴总突然站起来。
“周顾问,文化传媒板块的情况不一样。我们有核心IP,有团队,只要集团给点支持……”
“吴总。”周然没让他说完,“您说的核心IP,是指那部投资八千万、票房九百万的电影,还是指那个签约三年、一首爆款歌都没有的歌手?至于团队,您手下那个四十人的内容部,过去一年产出多少有效内容?人均成本多少?需要我把数据调出来吗?”
吴总僵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
□□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周然,你别太过分!健康养老是集团战略方向,你说剥就剥?董事会同意了吗?陆董知道吗?”
“王总。”周然语气平静,“董事会授权我全权处理重组事宜。陆董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比如,您儿子那家投资公司,最近三个月从‘鑫瑞科技’分红多少,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
□□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但很坚持。
助理走过去开门。两名集团保安站在门外,中间陪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矮壮、脸庞红褐、皱纹深刻如刀刻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廉价的化纤衬衫,西裤裤腿有点短,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周然看见他,眼神微微一凝。
她点了点头。
保安让开。中年男人走进来,脚步有些蹒跚。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喉结滚动,半天没出声。
“郑老板。”周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许多,“过来坐。”
她指了指老李旁边的空位。
郑实——小供应商老板郑实——挪着步子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疑惑。
周然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郑实郑老板,海西集团下游的一家零部件供应商。和集团合作,快十年了。”
郑实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过去几年,郑老板的厂子,被赵坤控制的关联公司,恶意拖欠货款,累计两百三十七万。要账要了三年,一分没要到。厂子资金链断裂,工人工资发不出,差点倒闭。”
她顿了顿,看向郑实。
“郑老板,您自己说说吧。”
郑实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方言口音很重,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我叫郑实。实在的实。”
他咽了口唾沫。
“我那个厂子,三十几个工人。都是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我们给海西的配件,从来不敢马虎。可……可货款就是不给。”
他声音开始发抖。
“头一年,说财务流程慢,让等等。等。第二年,说公司调整,款子卡住了。再等等。第三年,连电话都不接了。我去他们公司堵门,保安把我轰出来。”
“我厂子里,工人要吃饭,要养家。材料商天天催款,银行利息一天天涨。我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卖了,还是填不上窟窿。去年过年,三十几个工人,年终奖一分钱发不出。我……我给他们磕头。”
郑实说到这里,眼泪滚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我不是要赖账的人。我做生意,讲信用。可他们……他们那么大个集团,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为啥非要坑我们这点活命钱?”
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
皱巴巴的合同,泛黄的送货单,手写的对账单,还有几张光盘。
“这些……这些是证据。合同,发票,录音,他们赖不掉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手在抖,“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那钱……我知道,八成是要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然,又看向其他人。
“我就是想问问……问问新的领导。我们这些小虾米,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人?我们的死活,到底有没有人管?”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李盯着郑实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油污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旁边那个女工代表,眼圈也红了。
吴总和□□,脸色白得像纸。
钱永固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李维序的微笑,第一次僵在脸上。
周然走到郑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她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郑老板问得好。”她说,“我们这些小虾米,到底算不算人?我们的死活,到底有没有人管?”
她走回桌子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
“赵坤那帮人,用‘供应链融资’这种漂亮词,骗郑老板这样的供应商供货,然后赖账。用供应商的应收账款去银行套贷款,钱进了自己口袋,窟窿留给集团。郑老板的厂子快垮了,工人的饭碗快砸了,他们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眼里,郑老板不是人,是数字。是可以压榨、可以抛弃的成本。”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今天,我想告诉郑老板,也告诉在座的各位。在新的海西集团里,人,就是人。员工的饭碗,供应商的生计,客户的信任,这些不是成本,是根基。”
“剥离业务,优化人员,是为了让根基更稳,不是要砍断它。安置方案里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让那些真正付出的人,不至于寒心。而像郑老板这样的受害者……”
她看向郑实,语气坚定。
“集团会启动内部核查。所有被恶意拖欠的供应商款项,只要证据确凿,集团认。钱,分批还。虽然慢,但一定还。”
郑实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周然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吴总和□□。
“至于那些习惯了坑蒙拐骗、损人利己的人……”她语气转冷,“你们的时代,过去了。要么自己走,要么,等着被清出去。”
她合上文件夹。
“今天会就到这里。方案各位带回去,仔细看。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间会议室,我们过实施细则。散会。”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沈清音迅速收拾电脑,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众人还坐着,没人动。
老李慢慢站起来,走到郑实身边,伸出手。
“郑老板。”他声音沙哑,“受苦了。”
郑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钱永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走到周然刚才站的位置,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图表,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
李维序也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微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吴总和□□最后离开。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虚浮。
走廊里,周然走得很快。
沈清音小跑着跟上,小声说:“郑实那边,我安排了人送他回去。保安部也打了招呼。”
周然“嗯”了一声。
“还有,”沈清音顿了顿,“刚才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监测到有外部设备试图接入会议室网络,想录音。被防火墙拦下了。信号源在楼下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周然脚步没停。
“车牌?”
“□□。但车型和昨天在总部广场附近徘徊的那辆一样。”
周然冷笑一声。
“果然没死心。”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沈清音看着周然侧脸,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要认郑实那些欠款……财务上压力会很大。钱永固肯定要跳脚。”
“我知道。”周然说,“但有些账,必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