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周然走出去,脚步没停。走廊尽头,钱永固已经等在那儿了,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份报表。
“周总。”他迎上来,“刚才会议室里说的,认郑实那些历史欠款的事……”
“财务压力很大。”周然接过话,继续往前走,“我知道。”
“不是压力大不大的问题。”钱永固跟在她身侧,步子迈得急,“是制度不允许。那些欠款主体是赵坤控制的关联公司,法律上跟集团是独立法人。集团没有义务,更没有权限去动用自己的现金流,替那些已经或即将被剥离的非法人实体清偿债务。这违反《公司法》,违反财务独立性原则。”
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从规章制度里直接抠出来的。
周然在办公室门口停下,刷卡。
门开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她走进去,把文件夹扔在桌上,转身看着钱永固。
“按法律程序走。”钱永固站在门口,没进来,“该破产的破产,该清算的清算。债权人登记,按顺序分配。郑实能拿回多少,看清算结果。这才是合规的做法。”
“清算要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
“郑实的工厂等得起半年吗?”周然问。
钱永固沉默了两秒。
“那是市场风险。”他推了推眼镜,“周总,我理解你想安抚人心,但用集团的钱去填历史的坑,是饮鸩止渴。今天认了郑实这一笔,明天就会有张实、李实找上门。都认吗?集团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三个亿,下个月工资、供应商正常货款、银行利息,加起来就两个多亿。你拿什么认?”
他说得对。
周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
“钱总。”她没回头,“赵坤这些年,用集团的信誉和资源,在外面搞了多少关联公司,坑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钱永固没吭声。
“那些公司,法律上是独立的。”周然转过身,“但在供应商眼里,在银行眼里,在市场上所有人眼里,它们挂的就是海西的牌子。赵坤打的就是海西的旗号。现在赵坤倒了,如果我们说一句‘法律上独立,集团不负责’,然后看着那些被坑得倾家荡产的人自生自灭——你觉得,以后还有人敢跟海西做生意吗?”
“信誉可以用时间重建。”钱永固说。
“时间?”周然笑了,笑得很冷,“集团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评级下调,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员工人心惶惶。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我们笑话?这个时候,我们再去跟市场讲法律条文?”
她走回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郑实这笔账,必须认。”她放下杯子,“不光要认,还要大张旗鼓地认。要让所有人看到,新的海西集团,跟赵坤那个时代,不一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法律上能赖掉,道义上不能赖。”
钱永固嘴唇动了动。
“那……钱从哪儿来?”他问。
周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钱永固接过,翻开。
看了几行,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是……”
“赵坤个人及关联方过去七十二小时异常资金流出的追踪报告。”周然说,“沈清音昨晚赶出来的。总金额,两千三百万美元。”
钱永固快速翻页。
“这些账户……大部分已经被监管部门冻结了。”他推了推眼镜,“但追回流程很长,而且涉及跨境……”
“所以我们需要这笔钱。”周然打断他,“我已经跟陆董汇报过,也跟经侦那边沟通了。他们同意,在案件侦查期间,如果集团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这些资金是赵坤通过侵占集团利益非法获得的,可以申请紧急程序,优先划拨部分资金用于清偿赵坤犯罪行为直接导致的第三方损失。”
她顿了顿。
“郑实的欠款,合同、送货单、对账单齐全,赵坤关联公司签收确认,但恶意拖欠。这符合‘直接导致’的定义。”
钱永固盯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纸页边缘。
“这需要董事会决议。”他低声说。
“下午三点,紧急董事会。”周然看了一眼手表,“陆董已经召集了。议题之一,就是审议启动对赵坤及其核心团伙的正式司法程序,并授权管理层配合司法机关,追缴涉案资产,优先用于清偿受害人损失。”
钱永固抬起头。
“赵坤那边……证据链齐了?”
“郑实的证词和账本,陈志远提供的录音,沈清音整理的资金流向图谱,加上之前董事会质询时赵坤自己承认的部分事实。”周然说,“够了。够立案,够刑拘。”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钱永固合上报告,递还给她。
“如果董事会通过,”他说,“财务部会全力配合。”
“不是如果。”周然接过报告,“是必须通过。”
钱永固愣了一下。
周然没解释,转身看向电脑屏幕。邮箱图标在闪。
她点开。
发件人是陆明远。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三点,一号会议室。材料带齐。”
附件有三份。一份是董事会临时动议草案,一份是警方立案告知书(草稿),还有一份是资产剥离进度报告。
周然快速浏览。
动议草案措辞严厉,明确要求追究赵坤等人刑事责任。立案告知书草稿显示,经侦部门已经完成前期核查,拟正式立案侦查。资产剥离报告更新了数据:第一批九家公司,已完成审计评估的六家,其中四家已找到潜在接盘方。
进度比预期快。
但还不够快。
周然回复:“收到。已准备。”
发送。
她抬起头,钱永固还站在门口。
“还有事?”她问。
钱永固犹豫了一下。
“周总。”他声音压低了些,“认郑实这笔账,我保留意见。但……如果董事会真的决议启动司法程序,那赵坤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周然说。
“李维序今天没来上班。”钱永固说,“人力资源部那边说,他早上打了个电话请假,说家里有急事。但有人看到,他昨天下午下班后,去了地下车库,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周然眼神一凛。
“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四十左右。监控拍到了,但车牌是套牌,查不到车主。”
“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出了车库,往东边去了。那边没有集团监控覆盖。”钱永固顿了顿,“需要报警吗?”
周然沉默了几秒。
“先不用。”她说,“李维序现在还是集团员工,请假手续齐全。没有证据证明他涉案,报警反而打草惊蛇。”
“但他可能……”
“可能去跟赵坤报信,可能去销毁证据,也可能只是害怕,想躲起来。”周然打断他,“不管哪种,他现在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下午的董事会。只要董事会决议通过,司法程序正式启动,赵坤和李维序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该抓的还是会抓。”
钱永固点了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还有一件事。”他说,“孙守业上午来找过我。”
周然抬眼。
“他?”
“嗯。他问我,第二批要剥离的九家公司名单,什么时候出来。”钱永固推了推眼镜,“他说他手下有几个业务板块,跟那些公司有长期合作。如果剥离太快,会影响他今年的业绩指标。”
“你怎么说?”
“我说名单是周总定的,我不清楚。”钱永固顿了顿,“但他好像不太信。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然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孙守业。
业务部负责人,元老派里为数不多还没被赵坤彻底拉下水的人。但他对数据派的反感是骨子里的。
“第二批名单,沈清音还在整理。”周然说,“最晚明天上午会出来。里面确实有跟他业务关联度高的公司。”
“那……”
“下午董事会,他也会参加。”周然说,“看他怎么说。”
钱永固没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钱总。”周然叫住他。
他回头。
“郑实那边,”周然说,“你安排财务部的人,今天下午就去跟他对接。把合同、单据全部核一遍,金额确认无误后,先走内部借款流程,垫付一部分。别让他等。”
钱永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然盯着电脑屏幕,邮箱图标还在闪。她又点开,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窃听信号源追踪断了。车在城东绕了几圈,进了老城区,那边监控盲区多。保安部派人去看了,没找到车。”
周然回复:“收到。继续盯着。”
她关掉邮箱,打开另一份文件。
是产业投资基金的尽调问题清单。王劲松那边发过来的,整整二十页。
问题提得很细,也很刁钻。
比如:“贵集团近三年重大投资决策,从立项到董事会批准,平均耗时多少天?决策依据是数据模型还是管理层经验?”
再比如:“财务系统与业务系统是否实时对接?如果否,月度结账后,财务数据与业务数据对账差异率是多少?”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痛处。
周然揉了揉眉心。
电话响了。
是陆明远。
她接起来。
“陆董。”
“材料看过了?”陆明远的声音平稳。
“看过了。”周然说,“动议草案措辞很硬。警方那边,确定能同步立案吗?”
“材料上午已经送过去了。”陆明远说,“经侦支队的负责人是我老朋友。他看了证据链,说够立案标准。下午董事会一通过,他们就走程序。最快今晚,赵坤就会被传唤。”
周然握紧了电话。
“李维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