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陆明远顿了顿,“如果他聪明,现在应该去自首。但如果他跟着赵坤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一起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王劲松那边,你沟通得怎么样?”陆明远问。
“尽调问题清单收到了。”周然说,“问题很犀利。看得出来,他们对我们内部的管理效率、决策流程、信息化水平,都不太满意。”
“正常。”陆明远说,“产业基金投的是未来。他们要看的是,毒瘤切掉之后,剩下的肌体健不健康,能不能跑起来。”
“我会准备回复。”周然说,“但有些问题,比如决策流程冗长、系统孤岛、管理层老化……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所以王劲松私下跟我提了个要求。”陆明远说。
周然屏住呼吸。
“他说,基金可以投钱,可以支持债转股、增资扩股。”陆明远的声音低了些,“但他需要看到,新的海西集团,有一个明确的、能带领公司走向现代化治理的‘船长’。这个人,不能是旧时代的元老,不能是只会看报表的财务,也不能是空降的职业经理人。他必须懂业务、懂数据、懂资本,更重要的,得有魄力打破旧坛坛罐罐,重塑规则。”
他停了几秒。
“周然,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电话里很静。
周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她说。
陆明远笑了,笑声很轻。
“下午董事会,除了审议司法程序,还有一项临时议程。”他说,“我会提议,正式任命你为集团首席运营官,不再加‘临时’两个字。同时,授权你全权负责与产业投资基金的谈判,以及后续的重组落地。”
周然喉咙发紧。
“董事会……能通过吗?”
“赵坤倒了,元老派人心惶惶。孙守业那些人,现在最怕的是被清洗。这个时候,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陆明远说,“但暗地里的阻力,不会少。尤其是,如果你真要动那些深水区的硬骨头。”
“我明白。”周然说。
“还有,”陆明远顿了顿,“王劲松下午会列席董事会。他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应对质疑的。”
电话挂断了。
周然放下听筒,手心有点潮。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银色数据波形胸针,别在领口。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下午两点五十。
一号会议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钱永固、孙守业,还有另外两位董事。他们低声交谈着,看到周然走过来,声音停了。
孙守业抬起头,目光在周然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脸色确实不好看,眼袋很重。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周然刷卡,会议室门开了。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陆明远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看文件。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眼神很亮。
王劲松。
国新产业投资基金的负责人。
周然走过去。
陆明远抬起头。
“来了。”他合上文件,“坐。”
周然在王劲松对面坐下。
王劲松看着她,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周总,久仰。”他说。
“王总,幸会。”周然说。
两人握了手。王劲松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
陆明远看了看表。
“人齐了,开始吧。”
他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召开紧急董事会,主要审议两项议题。”陆明远开门见山,“第一,针对赵坤等人涉嫌职务侵占、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等犯罪行为,集团正式启动司法程序,并向公安机关报案。第二,审议管理层提交的资产剥离进展报告,并授权管理层加速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第一项议题,请周然汇报证据情况。”
周然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沈清音已经把材料投屏了。幕布上,是资金流向图谱、关联公司股权结构、银行流水凭证,以及郑实提供的账本照片。
周然拿起激光笔。
红点落在图谱中央的节点上。
“各位董事,这是过去五年,赵坤及其关联方通过复杂交易结构,从集团套取资金的完整路径。”她声音平稳,“总涉及金额,初步统计约八点七亿元。资金最终流向三类终端:一是赵坤个人及亲属控制的境外账户,约三点二亿元;二是用于维持关联公司虚假贸易循环,约三点五亿元;三是用于支付贿赂、封口费及其他非法支出,约两亿元。”
她切换页面。
“这是关键证据一:供应商郑实提供的原始账本及送货单。显示赵坤控制的‘海西供应链公司’,自三年前起,累计拖欠郑实工厂货款四百三十七万元,导致工厂濒临倒闭。而同期,海西供应链公司从集团获得的‘供应链金融服务’拨款,超过两千万元。”
再切换。
“证据二:陈志远提供的录音。录音中,赵坤明确指示财务人员,将集团资金通过虚假合同,转入关联公司账户。录音时间戳与银行流水时间吻合。”
又切换。
“证据三:沈清音团队整理的资金穿透分析。显示赵坤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试图向境外转移两千三百万美元。资金已被监管部门冻结。”
她放下激光笔。
“以上证据,已形成完整链条。建议集团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赵坤等人刑事责任,并申请追缴涉案资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守业盯着幕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另一位元老董事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些证据……都核实过了?”
“全部交叉验证过。”周然说,“原始凭证、银行流水、系统日志、第三方证人证言,相互印证。”
“赵坤现在人在哪儿?”孙守业问。
“停职期间,按规定应在指定地点接受调查。”陆明远接过话,“但他昨天下午失联了。手机关机,住处没人。我们已经通知警方。”
孙守业脸色更难看。
“失联……”他喃喃道,“他会不会……”
“跑不了。”王劲松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劲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两千三百万美元被冻结,他境外的主要通道已经断了。”他语气平淡,“国内,他名下的房产、车辆、股权,都已经被查封或监控。他现在就算想跑,也只能走非法渠道。但那种渠道,风险更大。”
他顿了顿,看向周然。
“周总,我有个问题。”
“您请讲。”周然说。
“这些证据,你们整理得很快。”王劲松说,“从赵坤停职到现在,不到一周时间。这么完整的链条,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搞出来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开始准备了?”
问题很犀利。
周然沉默了两秒。
“是。”她承认,“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集团内部审计部门就已经发现部分异常。但当时赵坤还在位,调查受到阻挠。直到这次董事会质询后,陆董授权成立特别小组,我们才得以调动资源,全面梳理。”
“特别小组是你负责?”王劲松问。
“是。”
“小组成员呢?”
“我,沈清音,以及从审计、财务、IT部门抽调的六名核心人员。”周然说,“所有工作都在保密状态下进行。”
王劲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陆明远敲了敲桌子。
“证据情况汇报完毕。现在,对第一项议题进行表决。”他拿起一份文件,“同意集团正式启动司法程序,并向公安机关报案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钱永固举起手。
另外两位董事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只剩下孙守业。
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守业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指还在敲,节奏有点乱。
过了大概十秒钟。
他抬起头,举起手。
“同意。”他说,声音有点哑。
陆明远扫视一圈。
“全票通过。”他放下文件,“秘书,记录在案。散会后,立即将董事会决议及证据材料,正式移送公安机关。”
秘书快速记录。
“第二项议题。”陆明远看向周然,“资产剥离进展。”
周然切换投影。
幕布上出现一张表格,列着九家公司的名称、主营业务、财务状况、处置进度。
“第一批九家公司,已完成审计评估六家。”周然说,“其中四家已找到潜在接盘方,正在谈判。剩余两家涉诉,暂缓处置。预计本月内,可完成四家公司的股权转让或清算关闭。”
她顿了顿。
“第二批九家公司名单,已初步确定。主要涉及非核心业务、长期亏损、或与集团战略协同度低的板块。名单将于明天上午正式下发。”
孙守业突然开口。
“周总,第二批名单里,有没有‘海西物流配送’?”
会议室静了一下。
周然看向他。
“有。”她说。
孙守业脸色一沉。
“那家公司,是我业务板块里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负责我们华东区百分之三十的终端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