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孙守业那张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青筋在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盯着周然,眼神像要把投影幕布烧穿。空气凝住了,只有空调还在嗡嗡响。
陆明远轻轻咳了一声。
“具体业务影响,会后单独沟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现在是通报整体进展。”
孙守业腮帮子动了动,没吭声。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
周然面色如常,继续往下说。
语速平稳,数据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哪家公司净资产多少,买家出价多少,处置损失多少,时间节点卡在哪天。全是硬邦邦的数字。
十五分钟后,通报结束。
“散会。”陆明远合上文件夹。
孙守业第一个起身,抓起手机烟盒,头也不回往外走。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
钱永固慢吞吞收拾东西,凑近压低声音:“周总,郑实那笔款子……预付审批流程还没走完,您看是不是……”
“钱总。”周然打断他,“董事会决议,全票通过的。”
她顿了顿。
“包括您那一票。”
钱永固噎住了。他推推眼镜,嘴唇抿成直线,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文件夹匆匆离开。
会议室只剩周然和陆明远。
陆明远没动。他靠在椅背上,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半晌,他开口。
“孙守业那边,你去谈。”他说,“态度给足,底线守住。物流公司必须剥离,但业务衔接方案可以做得细点。”
“明白。”
“另外,”陆明远转过椅子,“明天上午九点,董事长办公室小范围碰头会。你准时到。”
周然抬眼:“议题是?”
“人事调整。”陆明远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王董引咎辞职,董事会接受了。新CEO人选,需要尽快确定。”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
“做好准备。”他说,没回头。
门轻轻合上。
周然站在原地。窗外车流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燥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音发来的消息:“数据清洗完成度92%,关联图谱初步生成。随时可以看。”
周然回了两个字:“现在。”
三号会议室里,灯全开着。
沈清音坐在长桌尽头,面前三块显示屏。左边滚代码,中间是数据关系图谱,右边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周然推门进来时,她头也没抬。
“坐。”她说,“等我一分钟。”
周然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十几封新邮件,大部分是各部门关于第二批剥离名单的问询。她没点开,直接拖进新建文件夹。
沈清音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好了。”她摘下眼镜揉揉鼻梁,“过去五年,集团重大战略决策四十七项,总投资一百八十三亿。完全达到或超过预期回报的,九项。勉强达标的,十五项。失败或严重亏损的,二十三项。”
她顿了顿。
“失败率,百分之四十九。”
周然盯着中间屏幕。图谱上,红色节点像溃烂的疮疤,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决策依据呢?”她问。
沈清音切到右边屏幕,调出PDF文件。
“‘海西智慧物流产业园’,投资十二亿。”她点开一份,“报告里引用的市场增长率预测,数据来源未注明。关键假设用了大量‘预计’、‘有望’。”
又点开另一份。
“‘跨境生鲜电商平台’,投资八亿。财务测算里,用户获取成本假设比行业低百分之四十,客单价假设高百分之三十。没有敏感性分析。”
一份接一份。
那些报告装帧精美,措辞严谨,充满“战略布局”、“生态闭环”。但剥开外壳,数据支撑脆弱得像纸糊的。
“决策人背景关联分析做了吗?”周然问。
“做了。”沈清音调出另一张图谱,“二十三个失败项目,其中十九个,关键决策人有直接或间接的业务关联方利益。比如物流产业园,土地出让方是孙守业表弟控股的公司。”
她敲了几下键盘,图谱上亮起红色关联线。
“还有更隐晦的。”沈清音说,“有些项目决策人明显倾向于自己熟悉的‘老关系’。哪怕有更优选择,报告里也会用‘经验不足、风险不可控’轻轻带过。”
会议室里只剩机箱风扇低鸣。
周然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那些红色节点在她脑海里浮动。五年,一百八十三亿,百分之四十九的失败率。
她睁开眼。
“清音,把这些数据按两种维度重新整理。”
沈清音立刻坐直。
“第一,按决策人主要背景标签分类。”周然语速平缓,“‘业务一线出身’、‘财务背景’、‘空降高管’、‘元老派’。统计他们主导项目的平均成功率、投资回报率。”
“第二,按决策关键依据分类。‘基于详细调研和数据模型’、‘基于专家经验’、‘基于高层授意’。统计结果。”
沈清音飞快记录。
“分析周期要多久?”
“数据现成,关联规则已写好。”沈清音估算,“加两个维度重新跑模型……明天中午前出初步结果。”
“好。”周然站起身,“结果出来直接发我。原始数据和模型备份,按最高权限加密。”
“明白。”
周然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清音,”她没回头,“你觉得数据能说服人吗?”
沈清音愣了一下。
“数据不会说谎。”她声音很认真,“如果有人说服不了,那是他们不想看,或者看不懂。”
周然笑了笑,很淡。
“也是。”她拉开门,“辛苦了。”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
周然没开顶灯,只拧亮桌上台灯。昏黄光圈拢住桌面,外面是沉下去的暮色。她倒了杯水慢慢喝,眼睛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手机又震了。
许知微发来消息:“周总,方便通话吗?”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周然拨过去。响两声,接通。
“许记者。”
“周总,打扰。”许知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赵坤案子警方已正式立案,消息明天见报。我稿子准备好了,按约定只陈述事实。”
“谢谢。”
“另外,”许知微顿了顿,“我听到风声,关于海西CEO继任者。”
周然没接话。
“陆明远在推动你接任。”许知微说得直接,“但阻力不小。元老派和部分外部董事反对理由三点:第一,女性CEO在传统制造业‘形象问题’;第二,审计出身缺乏全面业务管理经验;第三,资历太浅难以服众。”
她语速平稳,像播报新闻。
“孙守业今天下午分别约见两位外部董事,情绪很激动。还有位姓吴的元老董事,明天从外地飞回来,据说带了‘不同意见’。”
周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许记者告诉我这些,”她开口,“是作为合作伙伴提醒,还是新闻线索收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都有。”许知微坦率地说,“从合作伙伴角度,你需要知道动向。从记者角度,这是场关于中国企业‘需要什么样领导者’的博弈,有价值。”
她顿了顿。
“周总,你自己怎么看?”
周然望向窗外。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最后一点天光,紫灰色的,很快要沉入黑暗。
“我不怎么看。”她说,“CEO是谁,是董事会基于集团利益最大化的决策。我的职责是把重组方案落实,把该割的毒瘤割干净,把该还的债还上。”
“很官方的回答。”许知微轻轻笑了,“但不像假话。”
“因为是真话。”
“那么,”许知微话锋一转,“如果董事会最终选择了其他人,一个也许更‘懂业务’、更有‘资历’、但未必认同你这种‘刮骨疗毒’方式的人,你会怎么办?”
周然放下水杯。
“我会完成我的合同。”她说,“然后离开。”
许知微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顿了一下。
“不遗憾?”
“遗憾。”周然说,“但比遗憾更糟糕的,是留在一个让你无法做正确事情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它重新烂掉。”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声,很轻很快。
“我明白了。”许知微说,“稿子明天照常发。另外,关于CEO人选博弈,如果后续有可以公开报道的进展,我希望保留优先采访权。”
“可以。”
“保重,周总。”
电话挂断。
周然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她坐了很久,直到胃里传来轻微绞痛,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苏打饼干,拆开慢慢嚼着。饼干很干,咽下去时有点刮嗓子。她配着水一口一口吃完,重新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