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里又多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吴建国董事办公室”,标题“关于明日碰头会的事先沟通”。内容简短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吴董希望会前单独与周然“简单交流几句”,时间明早八点十五分,地点集团二楼茶室。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点回复。
“收到,准时赴约。”
发送。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周然走进海西大厦。
大堂里人来人往,早高峰喧嚣和往常一样。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她经过前台时,两个交接班的姑娘立刻停止窃窃私语,站直身子喊“周总早”。眼神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电梯里遇到财务部两个中层,原本低声说话,见她进来立刻噤声,点头致意后便盯着楼层数字。
周然面色平静。董事会风吹草动,从来都长着翅膀。一夜之间,够很多人辗转反侧。
她先回办公室放下包,处理几封紧急邮件。七点五十五分,起身走向二楼茶室。
茶室在走廊尽头,很安静。周然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吴建国。
集团创始元老之一,持股比例不小,常年在外负责华东片区业务,很少回总部。周然只在董事会视频会议上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精瘦老头,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
此刻他正端着杯茶慢慢吹热气。见周然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
“周总,早。”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吴董早。”周然和他握手。手很干,很有力。
“坐。”吴建国示意对面沙发,“打扰你时间了。人老觉少,就想着趁开会前聊几句。”
周然坐下。服务员悄无声息过来上了杯绿茶,又退出去。
“吴董客气了。”她说,“您难得回来,应该是我去拜访您。”
吴建国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听说,”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周然脸上,“昨天董事会很热闹。”
周然没接话,等着下文。
“赵坤的事,该办。”吴建国缓缓说,“集团被掏了这么多年,再不收拾家底就败光了。这点我支持你。”
他顿了顿。
“但是周总啊,治病归治病,病人还得能下地走路才行。现在外面风声紧,银行盯着,供应商慌着,业务口老兄弟们心里也打鼓。这个时候,集团最需要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
“是定心丸。是一个能让所有人一看就觉得‘稳了’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周然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过来,有点烫。
“吴董觉得,什么样的人能给人这种‘稳了’的感觉?”她问,语气平和。
“经验。”吴建国说得直接,“得在市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见过风浪,镇得住场子。资历,得让下面老兄弟们服气,说话有人听。还有嘛……”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
“形象也得考虑。咱们这种实体制造业集团,客户、合作伙伴很多都是老派作风。有时候,一个看起来‘压得住台’的掌舵人,本身就是信用一部分。”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然放下茶杯。
“我理解您的考量。”她说,“董事会决策肯定从集团整体利益出发。”
吴建国看着她,似乎在掂量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周总年轻,有能力有冲劲,这我都看在眼里。”他话锋一转,语气语重心长,“但CEO这个位置,不光要能干,还要能扛。扛压力,扛非议,扛那些台面下的东西。你还年轻,未来路长得很,没必要现在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然抬起眼直视他。
“吴董,”她说,“我去年接手重组工作时,集团账上能动现金不够支付下月到期贷款利息。关联方占款四十七亿,核心业务连续三年下滑,员工人心惶惶,供应商堵门讨债。”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
“那个时候,没有人问我‘能不能扛’。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艘船要沉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吴建国脸上笑容淡了些。
“现在司法程序启动了,第一批资产剥离在进行,银行过桥贷款谈下来了,像郑实那样的历史欠款开始偿还。”周然继续说,“船还在漏水,但至少抽水机开动了,方向扳回来一点。”
她停顿一下。
“这个时候有人开始关心掌舵的人‘形象’够不够‘压得住台’,‘资历’够不够‘让人服气’。我觉得这是好事。”
吴建国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这说明,”周然说,“大家开始相信这艘船有可能不沉了。开始考虑它未来要往哪里开,怎么开得更稳。”
茶室里静了片刻。
吴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他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打量周然。这次目光里少了些客套,多了些审视。
“你很会说话。”他说。
“我说的是事实。”周然说,“基于过去十个月的数据和进展。”
吴建国沉默一会儿。
“陆明远很看好你。”他忽然说,“他很少这么明确支持一个人。”
周然没接话茬。
“八点半了。”她看了眼手表,“吴董,我们该去会议室了。”
吴建国盯着她,几秒钟后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
“走吧。”他站起身,“今天这会,有意思。”
董事长办公室旁边小会议室,平时很少用。
周然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陆明远,钱永固,另外两位内部董事,还有代表国资股东的监事。加上她和吴建国,七个人。
王董座位空着。
陆明远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见她进来微微颔首。钱永固低头翻文件,另外两位董事低声交谈。监事是个五十多岁女人姓方,表情严肃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
周然在靠门位置坐下。
吴建国坐她对面,和陆明远之间隔一个空位。
八点半整,陆明远开口。
“人到齐了,开始吧。”他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今天碰头会议题只有一个:在王董引咎辞职后,集团CEO继任人选推荐。”
他环视一圈。
“时间紧迫,客套话不说了。我直接表明态度:我推荐周然接任CEO。”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死寂。
钱永固猛地抬头,眼镜后面眼睛睁大了。另外两位董事交换震惊眼神。方监事停下笔,看向陆明远又看向周然。
吴建国面色如常,端起茶杯吹了吹。
“理由有三。”陆明远继续说,语气平稳像陈述报表数据,“第一,她对集团危机洞察最深,对病灶把握最准。过去十个月重组工作实际推动者和执行者是她,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艘船哪里破了洞需要怎么补。”
“第二,她主导的重组方案是目前唯一被证明有效的路径。资产剥离、债务重组、历史问题清理,每一步都基于扎实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结果导向已初步显现。”
他顿了顿。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点:她与旧体系彻底切割。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利益纠葛,决策可以完全基于集团长远利益,而不是派系平衡或个人得失。”
说完他看向其他人。
“各位意见?”
钱永固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文件夹边缘。
一位姓李的董事清清嗓子。
“陆董,周总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他措辞谨慎,“但是CEO这个位置需要考虑维度更多。比如……市场认可度。咱们集团上下游合作伙伴很多都是合作几十年老关系,他们更习惯和……嗯,有一定资历和行业威望的领导者打交道。”
另一位姓张的董事立刻附和。
“是啊。全面管理几万人集团,和负责一个重组项目,需要经验能力模型还是不一样的。战略眼光、资本运作、政府关系、突发危机处理……这些周总毕竟还年轻,可能需要更多时间积累。”
方监事放下笔。
“我代表国资方说两句。”她声音沉稳,“我们对CEO人选要求核心是‘稳健’和‘可持续’。周然同志在风险化解上表现突出,但集团未来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好’。在战略规划和业务拓展方面,我们需要看到更清晰思路和可验证过往成绩。”
话都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不支持。
所有人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吴建国。
吴建国慢慢放下茶杯。
“我同意李董、张董和方监事看法。”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带着分量,“CEO人选事关集团未来三五年气运,不能不慎。周总年轻有为是难得干才。但‘干才’和‘帅才’是两回事。”
他看向陆明远。
“明远啊,你眼光一向准。但这次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陆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食指指尖轻轻点着手背。
“那么,”他问,“吴董有合适人选推荐吗?”
吴建国笑了笑。
“我远在华东,对总部情况了解不如各位深入。不过要是让我说,孙守业孙总是不是可以考虑?业务一线拼杀出来的,管过几千人团队,打过硬仗,市场认可度高,下面老兄弟们也服他。”
孙守业。
这个名字出来,会议室气氛微妙变了。
李董和张董对视一眼没说话。钱永固头垂得更低。方监事若有所思。
陆明远沉默几秒。
“孙总能力经验确实突出。”他缓缓说,“但有一个问题:他分管业务板块过去三年毛利率下滑百分之十五,库存周转天数延长四十天,应收账款逾期率翻倍。这些数据在重组报告里都有体现。”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第二批剥离名单里‘海西物流配送’是他关联密切合作方。在昨天董事会上,他对剥离该公司反应大家有目共睹。”
吴建国脸上笑容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