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那点窸窣声,像是信号彻底断掉前的最后一点杂音,也像一声叹息。
周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散热扇的低鸣。她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昏黄的光,照着她面前摊开的几张纸——沈清音那份报告的打印稿,还有她自己手写的一些批注和算式。孙守业最后那句话,“八个亿……”,还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但脑子停不下来,数据、图表、孙守业粗重的呼吸、吴建国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陆明远平静的审视……所有碎片在黑暗里打转。她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目光落在报告某一页的折线图上。那条代表传统业务板块市场份额的线,在过去五年里,斜率向下,走得缓慢却坚决。
现金牛。也是温水。
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写下几个词:客户响应周期、成本结构黑箱、决策链条。笔尖戳着纸面,留下深深的凹痕。然后她画了个圈,把几个词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然已经坐在办公桌前。
她没有等。等董事会表决,等别人给答案,等所谓的“观察期”自然结束——那太被动了。她给孙守业发了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孙总,关于昨天电话里提到的海西卓越重组,有些具体执行层面的数据推演和人员安置方案细节,想当面跟您再对一下。另外,关于您分管的华东业务大区,我这边有一些市场侧的数据分析,可能对业务有帮助。您今天方便吗?我过来找您。”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周然不意外。她打开沈清音昨晚连夜发过来的另一个文件包,标题是“华东大区业务竞争力初步分析(基于公开数据及部分脱敏样本)”。她点开,一页页往下翻。图表比昨晚那份更细,聚焦在孙守业的老地盘——传统大宗商品贸易和配套物流。数据冰冷地显示:毛利率逐年微降,客户数量在增长,但客均贡献额在下降,新客户获取成本是老客户的三倍。最刺眼的一张图,对比了海西和两个主要竞争对手的订单平均处理时长:海西要七十二小时,对手一能做到四十八小时,对手二甚至压到了三十六小时。
下面有一行沈清音用红色标出的备注:“注:此数据仅为流程时间,未计入内部审批延误。根据有限样本访谈,实际客户感知周期可能延长百分之四十至六十。”
周然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孙守业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后面跟了个地址,不是集团总部,是华东大区自己的办公点,在城东的物流园区附近。
周然回:“一小时后到。”
她关掉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把打印好的几页核心图表和数据摘要夹进去。又检查了一下U盘,确认文件都在。然后她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开车穿过早高峰拥堵的城区,往东边开,高楼渐稀,大型货车多了起来。物流园区的招牌立在路边,风吹日晒有些褪色。孙守业的办公室在一栋五层旧楼的顶层,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灰尘气。
周然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孙守业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小,但堆满了东西:墙角摞着高高的样品箱,文件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夹,办公桌上除了电脑,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孙守业坐在桌子后面,没穿西装,就一件半旧的polo衫,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皮夹克。他手里夹着烟,没抽,只是看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货车。
周然走到办公桌前。“孙总。”
孙守业转回视线,上下打量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然坐下,把笔记本和电脑放在膝上。
“你还真敢来。”孙守业忽然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有点大。“我这儿,可没什么好茶招待。”
“不用客气。”周然打开笔记本,抽出那几页打印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关于海西卓越人员安置的初步方案,财务部测算过的转岗成本和补偿预算,还有几个可能接收的部门岗位清单。您先过目。”
孙守业没动那几页纸,目光落在周然脸上。“就为这个?”
“不止。”周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昨天在电话里,您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问你恨不恨我。”孙守业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
“我回答了。”周然说,“今天我来,是想回答您没问出来的另一个问题。”
“什么?”
“您想知道,像我这样‘坐在办公室里看数字’的人,到底能为您分管的业务,为跟着您干了十几二十年的那些兄弟,做点什么。”周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或者说,数据这东西,除了拿来挑刺、卡预算、证明别人错了,还有什么用。”
孙守业眼神动了动。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往后靠进椅背,抱起胳膊。“口气不小。那你说说,有什么用?”
周然没直接回答。她把手提电脑打开,转向孙守业,屏幕上是那张订单处理时长的对比图。“孙总,华东大区上个月丢了的‘鑫发建材’那个单子,您还有印象吗?”
孙守业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没印象?妈的,到嘴的鸭子飞了。鑫发那老板,以前跟我喝过好几次酒,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最后签合同前突然变卦,选了‘迅达物流’。说我们流程太慢,等不起。”
“不是流程慢。”周然把鼠标移到海西那条七十二小时的柱状图上,“是我们内部的信息传递和决策慢。迅达的报价比我们高三个点,但他们承诺三十六小时出库,全程节点可查。鑫发要的那批特种板材,工期卡得死,他们赌不起。”
“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孙守业语气有点冲,“当时下面人报上来,我当天就批了!哪慢了?”
“您批了,但采购部要等财务部核价,财务部要等法务部审合同模板,法务部走完流程,单子再回到销售部确认,销售部再通知仓库……每个环节都没错,都按制度来。”周然点开另一张图,是沈清音画的海西内部订单流转示意图,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团乱麻。“但客户不会管我们内部有多少个部门要签字。他们只认结果。”
孙守业盯着那张图,没吭声。他伸手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掰了掰,凑近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你这图……哪儿来的?”他问,声音低了些。
“沈清音做的。信息技术部那个工程师,您可能听说过。”周然说,“她根据过去半年脱敏的实操订单数据,还原的流程。”
“这玩意儿……能看出来?”
“数据不会说谎。”周然说,“平均七十二小时里,真正用在仓储配货、运输调度上的时间,不到三十小时。剩下的,都在等邮件、等审批、等会签。”
孙守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梆梆响。他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周然脸上,又移回去。“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把中间那些部门都砍了?可能吗?”
“不用砍部门。”周然从笔记本里又抽出几页纸,这次是几张手画的草图,线条简单,但结构清晰。“我们可以做一个试点。在华东大区,选一条产品线,比如您刚才提到的建材运输线,或者您更熟悉的金属原材料线。搭建一个小的数据中台。”
“数据中台?”孙守业重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又是新名词。”
“说白了,就是一个共享的数据池子。”周然用笔在草图上指点,“销售接到订单,关键信息——客户、品类、数量、要求时效、特殊条款——直接录入系统,同时触发几条线:仓库能看到实时库存和预占,调度能看到运力池和路线情况,财务能看到标准成本和信用额度,法务能看到对应的合同范本。所有相关岗位同时看到同一份订单,需要谁处理、谁确认,系统自动推送待办,限时响应。流程并行,而不是串联。”
孙守业听着,没打断,但眼神里满是怀疑。“说得轻巧。那数据从哪儿来?仓库的账和财务的账对不上多少年了,你不知道?调度那边,车子今天在哪儿、明天去哪儿,一半靠打电话。还实时?”
“所以需要试点,需要投入,也需要您支持。”周然语气认真,“对不上的账,一笔笔清。调度系统,从最简单的GPS定位和电子路单开始。不需要一步到位,先解决最痛的点——信息孤岛和等待时间。沈清音测算过,只要把内部流转时间压缩百分之三十,整体订单处理时长就能接近竞争对手的水平。如果压缩百分之五十,就能反超。”
“反超?”孙守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靠这么个……池子?”
“靠数据打通之后的快速反应。”周然说,“还有成本。您现在能立刻说出来,运一吨钢材从上海港到南京的客户仓库,精确到每一块钱的成本构成吗?海运费多少,码头杂费多少,短驳多少,油耗多少,司机工资分摊多少,管理费用摊销多少?”
孙守业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他习惯的是毛估估,大数不错就行。“财务那边有报表……”
“报表是事后,是平均数。”周然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只是陈述。“而且混合了不同线路、不同客户、不同时期的数据。如果我们能实现单票成本的动态核算,就能知道哪些客户、哪些线路真正赚钱,哪些是面子工程。就能在报价的时候,心里有底,敢拼敢让。而不是像现在,要么怕亏不敢接,要么为了冲量乱接,最后年底一算账,白忙活。”
这话戳到了孙守业的痛处。他脸色沉了沉,没反驳。华东大区规模大,销售额好看,但利润增长一直乏力。集团财务部年年审计,都提过成本控制问题,他总用“业务特殊”、“市场不好”顶回去。但具体特殊在哪儿,不好在哪儿,他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楼下货车的轰鸣声隐约传上来。
孙守业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透过烟雾看着周然。“你这套东西,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要多久?”
“初步估算,需要一个三到五人的核心小组,牵头人是沈清音这样的技术人员,加上业务部、财务部、物流部各抽一个懂实操的人。钱主要是系统改造和初期数据清洗的投入,沈清音做过预算,控制在两百万以内。时间……”周然顿了顿,“三个月,出第一阶段可验证的成果。比如,把试点产品线的订单平均处理时长,降到五十小时以内。同时,跑通三到五票订单的全流程动态成本核算。”
“两百万……”孙守业咂咂嘴,“集团现在这情况,钱紧得很。董事会能批?”
“如果试点成功,节省下来的时间成本和隐形成本,远不止两百万。”周然说,“而且,这笔钱可以从华东大区的年度IT预算里调剂,或者申请专项创新基金。我可以协助准备方案,向陆董和李董汇报。”
孙守业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周然也不催,静静等着。她知道,对孙守业这样的人来说,推翻自己信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都需要时间。
“你刚才说,能解决海西卓越那些人安置?”孙守业忽然换了话题,指了指桌上那几页纸。
“是。”周然把方案往前推了推,“优先内部转岗。集团物流总部、仓储管理中心、质检中心都缺有经验的一线操作和管理岗。我们梳理了四十七个空缺,能消化掉一大半。剩下的,按照N+3给补偿,上限不超过法定标准的两倍。所有岗位信息和录用流程,全部在内网公示,公开报名,统一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