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业拿起那几页纸,快速翻看。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尤其是在岗位列表和补偿标准那几页停留了很久。看完,他把纸放下。
“这补偿……不低了。”他闷声道,“比我想的好。”
“该给的得给。”周然说,“海西卓越走到今天,不是那两百多个普通员工的错。关掉公司是止损,但不能让员工承担全部代价。否则,以后谁还敢跟着集团干?”
孙守业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复杂。“这话……倒像是我这种老业务该说的。”
“道理是相通的。”周然说,“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郑实那笔货款,也是这个道理。”
提到郑实,孙守业表情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郑实是谁,也知道那笔拖欠了几年、差点逼死一个小老板的货款。昨晚那份报告里,海西卓越的劣迹,这只是其中一桩。
“你非要提这个?”他语气有点硬。
“不是提,是已经解决了。”周然语气平静,“昨天下午,集团财务已经走完特批流程,把钱打过去了。陆董签的字。”
孙守业愣住。“打过去了?多少钱?”
“连本带息,四百二十七万。”周然说,“钱不多。但意义不一样。”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孙守业把烟按灭,这次动作很慢。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有些泛黄的白炽灯管,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个亿……”他又喃喃了一句,和昨晚电话里一样,但语气不同了。昨晚是震惊,是痛,现在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认清。“八个亿的亏损,下面是多少个郑实?四百二十七万,能买回来多少信誉?买不回来了吧。”
周然没接话。有些事,不需要回答。
孙守业低下头,双手搓了搓脸,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抬头时,他眼里的血丝好像更重了,但那种惯有的、充满戒备和抵触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缝。
“你那个试点……”他开口,声音沙哑,“真要搞,怎么个搞法?具体点。”
周然知道,机会来了。她打开电脑里另一个更详细的文档,把屏幕转向孙守业,开始一页一页讲解。从如何选取试点产品和客户,如何组建跨部门小组,如何梳理现有流程和数据接口,如何设定阶段性目标和考核指标……她讲得很细,用的是孙守业能听懂的业务语言,穿插着具体的场景和数字。
孙守业听得极其专注。他不时打断,提出问题,有些问题很尖锐,直指实操中的难点和矛盾。周然一一解答,解答不了的,就记下来,承诺带回去和沈清音研究。他们之间不再有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审视,更像两个探讨具体问题的同行。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
最后,周然合上电脑。“大概就是这样。孙总,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尽快启动筹备。沈清音那边,随时可以到位。”
孙守业没立刻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园区。背影有些佝偻。
“我干了二十八年业务。”他忽然说,没回头,“从蹬着三轮车给五金店送货开始。那时候,哪有什么系统?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记着客户要什么,什么时候要,钱给了没有。靠的是腿,是嘴,是脑子记,是脸熟。”他顿了顿,“后来公司大了,上了电脑,有了ERP。我觉得那玩意儿麻烦,不如打电话快。再后来,你们这些年轻人来了,张口闭口数据化、模型、中台……我更觉得是花架子。”
他转过身,看着周然。“老实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数据说不明白。酒桌上喝出来的交情,半夜一个电话爬起来给客户救急攒下的人情,这些,你那个数据池子里有吗?”
“没有。”周然回答得很干脆。
孙守业点点头,像是预料到这个答案。“那凭什么觉得,你这套能成?”
“因为时代变了。”周然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看着楼下。“酒桌还在,人情也还在。但您的对手,‘迅达物流’那些,他们不光有酒桌和人情,他们还有三十六小时的响应速度,有精确到每一块钱的成本控制,有能随时查到货物在哪儿的系统。他们的销售,拿着平板电脑去见客户,当场就能调出库存、算出运费、给出最优方案。我们的销售,还得说‘我回去问问仓库,再跟财务核对一下,明天给您回复’。客户等不起。”
孙守业沉默着。楼下,一辆印着“迅达物流”标志的厢式货车,正快速驶过园区大门。
“是啊。”他低声道,像是对自己说,“等不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周然带来的那份海西卓越人员安置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很旧的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写了个“同意,请相关部门配合执行”。
字迹很重,力透纸背。
他把纸递给周然。“这个,你拿去走流程。”
周然接过,看了一眼那个签名。“谢谢孙总。”
“别谢我。”孙守业摆摆手,重新坐下,显得有点疲惫。“该做的。至于你那个试点……”他沉吟了几秒,“搞吧。需要从我这边抽谁,你列名单给我。需要协调什么资源,遇到挡路的,你直接找我。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三个月,我要看到你说的‘可验证成果’。要是光花钱不见响,或者搞得下面鸡飞狗跳、业务受影响……”
“我负责。”周然接得很快。
孙守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挥挥手。“行。你走吧。我这儿还有一堆事。”
周然收起所有资料,装进包里。“那我先回去准备。具体方案和名单,明天发给您确认。”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孙守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然。”
她停下,回头。
孙守业没看她,还在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不知是什么的文件。“你昨天说,不恨我。”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信。因为恨一个人,不会费这么大劲,跑来跟我这个老顽固说这些。你大可以等着董事会表决,赢了,名正言顺来收拾摊子;输了,一拍两散,更不用管我这摊业务死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室略显凌乱的空间,落在周然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某种沉淀下来的、粗糙的认可。
“我老孙跑了一辈子业务,信眼见为实。”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玩意儿,我不全懂。但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以前见过的那帮坐办公室的不一样。他们只想管住你,卡住你,证明你错了。你是真想把这摊业务搞好,想让跟着我吃饭的这些兄弟,以后还有饭吃,还能吃得好点。”
他停了停,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CEO的事,我可能还得再看看。这话不是敷衍。我得对得起跟我多年的老伙计,也得看看你接下来到底能做成什么样。”他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耳语,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字字清晰,“但你这个人……我认。”
周然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余波缓缓荡开。她没说什么“谢谢”,也没做什么保证,只是对着孙守业,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灰尘气和烟味依旧。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周然踏进那片光里,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她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孙守业原则上同意了华东试点。需要你尽快出详细技术方案和预算。另外,关于核心业务板块过去五年决策成功率与决策人背景的关联分析,有初步结果了吗?”
沈清音几乎是秒回:“收到。关联分析模型跑完了,报告已发你邮箱。结论……有点意思。”
周然点开邮箱,下载附件。报告不长,但图表触目惊心。过去五年,由孙守业、吴建国等“元老派”最终拍板的重大投资和业务扩张决策,失败率(定义为未达预期收益或严重亏损)高达百分之六十二。而由相对年轻、具备专业背景(财务、技术、市场分析)的中层管理者提出并推动、最终获得通过的决策,失败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更关键的是,报告对比了决策前的论证材料:“元老派”决策依赖“经验判断”和“市场感觉”的比例超过八成,而专业背景决策依赖数据分析和可行性报告的比例超过七成。
沈清音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注:此分析仅基于可公开追溯的会议纪要和项目档案。不排除部分‘经验判断’背后存在未公开信息支持,但数据差异显著。”
周然看着屏幕上的百分比,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明远的短信,内容简短:“晚上八点,老地方。聊聊。”
老地方,指的是城西那家会员制茶舍,安静,私密。
周然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物流园区时,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旧楼。孙守业的办公室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破冰之旅,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但冰层之下,水流依旧湍急。吴建国的“不同意见”,产业投资基金的观望,李维序的失踪,赵坤残党可能的反扑……还有董事会里那些沉默的、审视的目光。
两周观察期,已经过去了一天。
她握紧方向盘,拐上回城的主路。前方车流如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有些晃眼的阳光。海西集团总部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在远处天际线上露出一角。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