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发来的日志文件,周然第二天早上才看。
窗外天色刚泛白。她抿了口凉透的咖啡,点开加密压缩包。日志记录很干净,设备特征码、接入时间、信号强度……一行行代码像法医报告。
停留时间十七秒。
对方没尝试破解防火墙,只是在外围嗅探。沈清音在邮件末尾写:“行为模式符合试探性扫描,目的可能是确认会议室网络是否仍处于监控状态。”
周然盯着那行字。
陆明远的话在耳边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试探不可怕,可怕的是意图。赵坤残党想摸底,还是内部有人想找破绽?
都有可能。
她关掉文件,没回复。有些事,知道比说破有用。
八点整,采购部接口人刘磊到了会议室。三十出头,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抱着一台厚重笔记本。见到周然和沈清音,他握鼠标的手有点抖。
“周总,沈工。”声音发干,“我们采购部……数据这块就是按流程录系统。”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打开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张采购业务流程数据流转图,密密麻麻十几个节点。
“刘工,不用紧张。”周然开口,“今天就是了解现状。这些节点,数据怎么流转?”
刘磊开始讲,磕磕绊绊。
采购申请在OA走审批,批完手动录入ERP;询价比价记录,定标后才补进系统;合同签完扫描上传,关键条款还得手工敲进合同模块;入库单是仓库在WMS里打,采购部每天导数据核对;发票来了,财务在财务系统校验,采购部又得查付款状态……
他说一句,沈清音就在图上标一个红圈。
讲到后面,整张图快被红圈淹了。
“所以,”沈清音终于开口,“同一家供应商,在OA叫‘海西市鑫发贸易’,在ERP是‘鑫发贸易’,在档案系统是‘鑫发(海西)贸易’,在财务系统是‘鑫发贸易海西分公司’——其实是一家?”
刘磊额头冒汗:“历史遗留问题。以前系统不统一。”
“采购价格呢?”沈清音调出另一张表,“上个月一批电机,合同价十二万三,入库单十二万五,发票开十二万四。哪个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磊手指攥紧鼠标:“可能……仓库录入错了。”
“不用可能。”周然说,“现在让仓库发原始入库单照片。”
语气很淡,不容置疑。
刘磊手忙脚乱掏手机打电话。五分钟后,照片发到群里。入库单上手写数字,确实是十二万五。
“合同十二万三。”沈清音调出合同扫描件,“差两千。原因?”
刘磊脸白了:“可能……运输费加进去了?我得问问采购员。”
“问。”
又过十分钟,采购员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签合同后供应商临时加了运费,口头沟通的,没补协议。
“所以,”周然看着刘磊,“两万块以内的价格变动,可以口头沟通,不入系统,不补协议?”
刘磊说不出话。
周然转向沈清音:“这种情况占比多少?”
沈清音敲键盘,调出分析:“抽样过去三个月三百笔订单,合同价与入库价不一致的四十七笔,占比百分之十五点七。差异金额五百到五万不等,大部分没书面记录。”
她顿了顿:“这还只是价格。供应商名称不一致、物料编码混乱……问题更多。”
周然点头。
她看向刘磊,语气缓和些:“刘工,今天不是追究责任。这些问题是系统性的,是多年积累。但问题不解决,采购部永远要花时间在数据核对、手工补录上,你们自己也累。”
刘磊低着头嗯了一声。
“数据治理第一个试点,放在销售回款流程。”周然说,“但采购是上游,你们数据不准,销售那边也难做。需要你们配合,先把供应商主数据、物料主数据、价格主数据理清楚。”
她打开计划书:“沈工会建统一主数据管理平台。所有供应商一家一个唯一编码;所有物料一个物料一个编码;所有价格必须走合同变更流程,系统留痕,不许口头调整。”
刘磊看着计划,嘴唇动了动:“周总,这工作量……太大了。我们采购部就十几个人,每天处理订单都忙不过来。”
“所以加人。”周然说,“总裁办协调,从其他部门调两个数据分析员协助梳理历史数据。另外,未来三个月,采购部绩效考核权重调整,数据质量评分占百分之十五。”
刘磊猛地抬头。
“不是惩罚,是导向。”周然解释,“数据理清楚了,系统自动对账、自动预警、自动生成报表,你们反而能省出时间,去做供应商谈判、成本分析。这才是采购部核心价值。”
她说得平静,每个字像钉子。
刘磊张了张嘴,最终说:“我……回去跟部门领导汇报。”
“好。”周然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沈工,把问题整理清单给刘工,让他们先内部核对。”
沈清音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
刘磊抱着电脑走了,背影佝偻。
会议室只剩周然和沈清音。投影仪还亮着,那张满是红圈的流程图像CT片。
“比我想的严重。”沈清音忽然说。
周然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上班的人流。晨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刺眼光斑。海西大厦外表光鲜,内里是纠缠十几年的数据乱麻。
每一处混乱,背后都是习惯,是惰性,是故意留下的模糊空间。
要理清,就得碰很多人的奶酪。
“销售回款试点方案,我看过了。”周然转身,“你选这个模块,是因为它涉及部门多、数据链条长、利益冲突明显?”
沈清音推眼镜:“嗯。合同在销售部,发货在物流部,开票在财务部,回款涉及销售和财务。四个部门,三个系统,数据断点至少六处。能打通,就是最好样板。”
“阻力也会最大。”
“我知道。”沈清音声音轻但坚定,“数据治理,就得从最难的地方开始。挑简单的做,做完了也没人当真。”
周然看了她几秒。
这个瘦小的技术专家,平时说话怕大声,可一旦涉及专业原则,骨头比谁都硬。
“销售部那边接触了?”
“约了下午两点,和他们数据接口人开会。”沈清音说,“不过销售总监孙守业……可能不会太配合。”
孙守业。
周然想起这个名字。业务板块负责人,元老派,从一线销售拼杀上来,信奉“市场是跑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上次管理层大会,他就对数据治理明显抵触。
“下午的会,我也参加。”
沈清音愣了下:“您亲自去?”
“嗯。”周然关掉投影仪,“有些话,你说不合适,得我说。”
下午一点五十,周然提前到销售部会议室。
十二层装修风格截然不同。墙面贴满业绩排行榜、销售冠军照片、励志标语,空气里有烟味和咖啡因混合气息。走廊里人来人往,打电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会议室里已经坐两个人。
一个是沈清音,正调试笔记本和投影仪。另一个是销售部数据接口人王超,二十七八岁,修身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得有型,手里转着万宝龙钢笔。
见到周然,王超立刻站起来,笑容热情得夸张:“周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技术细节的会,哪用劳烦您。”
周然和他握手,感觉手心有点潮。
“数据治理是集团战略,销售回款是第一个试点,我肯定要关注。”她语气平常,“孙总呢?”
“孙总在见重要客户,说晚点过来。”王超笑,“不过周总放心,销售部这边我全权负责对接,一定全力配合!”
话说得漂亮,但周然听出弦外之音——孙守业故意不来,派小兵应付。
她没戳破,点头坐下。
两点整,钱永固也到了。依旧穿着熨烫平整的工装衬衫,袖口扣严,手里拿厚笔记本。见到周然,他推了推黑框眼镜,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会议桌另一端坐下,和沈清音、王超都隔两个座位。
泾渭分明。
沈清音开始讲方案。
语速快,逻辑清晰。从销售合同签订到发货、开票、回款,每个环节数据要求、校验规则、接口设计,讲得明明白白。投影屏幕上,数据流像血管图延伸,关键节点标红黄绿三色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