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听着，脸上笑容渐渐僵了。

等讲到“销售合同关键条款必须结构化录入，不许用附件图片替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沈工，这个……不现实。我们签合同常在客户现场，哪来得及一条条往系统里敲？都是拍照先发回来，回公司再补录。”

“补录时效二十四小时。”沈清音说，“超时系统自动锁单，物流部看不到合同，发不了货。”

“二十四小时？”王超声音提高，“销售经常出差，一去三四天，怎么保证？”

“用移动端录入。”沈清音调出手机端模拟界面，“合同签完，当场用APP扫，关键信息自动识别，销售只需要确认。技术成熟了。”

王超噎住了。

他转头看钱永固，想拉盟友：“钱总，财务这边应该也习惯看纸质合同扫描件吧？突然改成结构化数据，你们对账会不会更麻烦？”

钱永固正在笔记本上记什么，闻言抬头推眼镜：“从财务核算角度，结构化数据更利于自动化校验和凭证生成。但前提是数据必须准确。”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音：“沈工，发货数量必须与合同数量实时同步，任何差异走变更流程。如果实际发货比合同少，比如客户临时减单，销售员口头答应了，但变更流程没走完，物流部按原数量发了，责任算谁的？”

问题刁钻。

沈清音沉默两秒：“系统设缓冲机制。销售员在移动端提交减单申请，即使流程没走完，物流部看到的发货数量也会实时更新。但减单申请必须有记录，否则违规。”

“如果销售员忘了提交呢？”

“系统会在发货前两小时，自动给销售员和客户发确认提醒。销售员未确认，物流部有权暂停发货。”

“客户着急，打电话骂人呢？”

“那是管理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沈清音回答干脆，钱永固一时语塞。

会议室气氛有点僵。

周然一直没说话，安静听着。她注意到，王超在争论时悄悄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发消息。几秒后，手机震了下，他低头看了眼，表情松了些。

孙守业遥控指挥呢。

她心里有数了。

“王超，”周然忽然开口，“销售部现在平均回款周期多少天？”

王超愣了下：“这个……看行业看客户，平均大概九十天左右。”

“准确数字。”

王超额角渗汗：“我……得查报表。”

“不用查。”周然打开自己带来的平板，调出数据，“过去十二个月，集团整体销售回款周期平均一百零七天。三十天以内回款占比百分之八，三十到九十天占比百分之四十一，九十到一百八十天占比百分之三十七，一百八十天以上占比百分之十四。”

她把平板转向王超：“百分之十四的超长账期，占用集团百分之三十一应收账款余额。这些客户里，多少是真正有困难，多少是销售员为冲业绩故意放宽信用期，你们分析过吗？”

王超说不出话。

“再看这个。”周然又调出一张图，“同行业领先企业，通过全流程数据打通，平均回款周期压缩到七十六天，比我们少三十一天。按集团年销售额两百亿算，三十一天账期差异，意味着多少资金占用成本？你们算过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钱永固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沈清音盯着数据图，手指无意识敲桌面。

王超脸色发白。

“数据透明，不是为了监视谁。”周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晰，“是为了让销售员更快拿到奖金——回款快了，提成结算周期就能缩短；是为了让财务更早看到现金流——资金周转快了，集团就有余力投资扩张；是为了让整个集团更健康——坏账少了，风险低了，大家饭碗才端得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超，又看向钱永固：“销售回款流程试点，不是可做可不做的技术项目，是必须做成、必须做好的战略工程。”

王超张嘴想说什么，被周然打断。

“从下个月开始，销售部门绩效奖金，部分与‘数据质量评分’和‘回款周期缩短天数’挂钩。具体权重，人力部出细则。”周然说，“钱总，财务部门月度评价，加入‘业务数据协同效率’指标。数据不准、流程卡壳，财务也要担责。”

钱永固写字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周然，嘴唇抿成直线。几秒后，缓缓点头：“明白了。”

没有反对，没有质疑，只有这三个字。

周然知道，这不是认同，是妥协——在明确考核指标面前，规则崇拜者会选择服从规则，哪怕规则是新的。

王超完全懵了。

奖金要和数据质量挂钩？回款慢了扣钱？那销售员还怎么冲业绩？老客户、大客户，哪个不是账期一拖再拖？客户跑了怎么办？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又震了下，但没敢看。

“试点方案，就这样定。”周然合上平板，“沈工牵头，销售部、财务部、物流部各出一个接口人，组成联合项目组。每周一上午九点，在我办公室开进度会。遇到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升级到我这里。”

她起身：“还有什么问题？”

王超嘴唇动了动，摇头。

钱永固合上笔记本：“没有。”

“散会。”

周然走出会议室时，听到身后王超压着声音打电话：“孙总，情况有变化，您得赶紧回来……”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沈清音跟上来，小声说：“周总，您刚才说的奖金挂钩……人力部那边还没出方案吧？”

“晚上我就找李维序谈。”周然按电梯按钮，“方案必须一周内出来，和试点同步推行。”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狭小空间里，沈清音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销售部那边，可能会阳奉阴违。孙守业是老人，手下销售员很多是他带出来的，他要是暗中抵制，项目很难推进。”

“我知道。”周然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所以我要亲自盯。每周进度会，孙守业必须到场。他再找借口不来，我就去销售部开。”

沈清音不说话了。

她看周然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坚定，和她自己在技术问题上的固执不一样——周然的坚定，带着战略算计，算准了每一步阻力，然后提前埋下应对的钉子。

比如用奖金挂钩撬动销售，用协同效率绑定财务。

都是阳谋，但有效。

电梯到八层，周然走出去，忽然回头说：“对了，你监测到的那次外部试探，日志留好。暂时不用管，但保持警惕。”

沈清音点头：“明白。”

接下来两周，销售部气氛明显变了。

孙守业终究还是露面了。每周一进度会，他准时参加，但总坐角落里，阴沉着脸，很少发言。王超成了传声筒，话里话外都是困难——销售员不习惯用移动端、客户嫌流程繁琐、历史数据迁移工作量太大……

沈清音带着技术团队，硬是一点点啃。

移动端APP不好用？改。连着三晚通宵，优化操作流程，增加智能识别功能。

客户嫌流程繁琐？沈清音直接带王超拜访大客户，现场演示数据打通后的好处——发货更快、对账更准、开票更及时。

历史数据迁移麻烦？沈清音写数据清洗脚本，把过去五年十几万份合同关键信息批量提取出来，虽然还有错误缺失，但有了基础。

钱永固那边，出乎意料地配合。

他亲自盯着财务部接口人，把开票、收款、核销流程全部梳理一遍，每个环节数据校验规则写得清清楚楚。遇到和销售部有争议的地方，他不吵，直接把问题抛到进度会上，让周然裁决。

裁决结果，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销售部补数据，财务部改流程。

孙守业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周进度会上，他终于爆发了。

“周总，这么搞下去，销售部没法干活了！”他把一叠报表摔在桌上，“这个月业绩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五！销售员天天抱怨，说时间都花在填系统上了，哪还有精力跑客户？”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周然。

周然没看报表，看沈清音：“沈工，数据质量评分，销售部这个月多少分？”

沈清音调出仪表盘：“六十二分，刚及格。主要扣分项是合同结构化录入率百分之七十一，回款信息更新及时率百分之六十八。”

“听到了吗，孙总？”周然转回视线，“不是系统占你们时间，是你们自己数据没录好，导致后续流程卡壳，销售员反而要花更多时间去补漏、沟通、救火。如果一开始就按规范做，根本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孙守业脸涨红：“销售不是流水线工人！客户现场瞬息万变，哪能事事都按系统来？”

“所以系统给了二十四小时缓冲期。”周然语气依然平静，“二十四小时，够不够销售员从客户现场回到酒店，花十分钟把合同信息补完？”

孙守业噎住了。

他盯着周然，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