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拉到结尾。
光标闪烁。她想起陆明远手写的那行字,想起五个签名,想起孙守业摔门的背影。
拇指指甲又刮了一下食指。
她敲最后一段:
“改革必然伴随阵痛。疼痛感本身是肌体对改变的信号反馈。数据表明,当前疼痛主要集中于两类节点:一是历史遗留问题集中暴露的‘淤堵点’,二是旧有工作习惯与新流程冲突的‘摩擦面’。此二者恰是改革需要持续攻坚的核心区域。”
停一秒,继续:
“真正的稳定来自于肌体健康,而非表面平静。数据是健康指标。请董事会基于事实数据,而非单一声音,判断航向。”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她没马上保存。
又读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然后保存,附件,发送。
收件人选董事会全体成员、监事会主席、陆明远。抄送那五位签名的元老。
点击发送时,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三分。
周然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把PDF打印出来塞进公文包。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还亮着,光晕在空荡荡桌面铺开。窗外夜色浓重。
她关上门,锁好。
***
第二天早上,周然到办公室时小陈已经在了。小姑娘眼下有点青,精神头挺足。
“周总,董事会那边有回复了。”她把平板递过来,“李董秘书刚才打电话,说材料收到了,李董想今天下午跟您单独聊聊,时间您定。”
周然接过平板扫邮件列表。那封报告下面已经有七八条回复。大部分是“已收到”,只有一位外部董事回了句“数据详实,容后细看”。
陆明远没回。
五位元老也没回。
“定下午三点。”周然把平板还给小陈,“地点请李董定,我过去。”
“好。”小陈压低声音,“另外孙总那边……早上他部门开了个会,听说火气很大,骂了几个没完成数据录入的销售组长。”
周然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桌上泡好了茶,温度刚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来自国资委调研组,发函确认后天上午九点抵达海西集团,听取数据治理工程专题汇报,要求董事长、CEO、相关业务及技术负责人全部到场。
周然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起内线拨给沈清音。“调研组要来了。汇报材料你主笔,技术部分讲透。重点突出试点成效,但别回避问题。数据可视化做好,让他们一眼看懂。”
沈清音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周总,还有件事。”
“说。”
“昨天夜里监测系统又抓到异常接入尝试。”沈清音语速快起来,“信号源还是那辆□□位置,但这次他们换了手法,试图伪装成内部员工□□登录。我做了阻断,但没反向追踪到具体设备。”
周然沉默两秒。“登录目标是什么系统?”
“数据治理委员会的共享工作区。”沈清音说,“里面都是试点的问题清单、改进方案,还有……部分敏感讨论记录。”
“记录加密了吗?”
“加密了。但他们能知道文件名和修改时间。”沈清音顿了顿,“周总,我觉得……这不是普通商业间谍。”
周然没马上接话。
她看着窗外。早晨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亮斑。空气里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先不管。”她最终说,“把日志保存好,继续监测。汇报材料抓紧。”
挂断电话,她又拨给钱永固。“调研组要听财务端的数据治理成效,你准备一下。重点讲对账效率提升和风险控制改善,具体案例准备两三个,说清楚前后对比。”
钱永固在电话那头应了,然后问:“那……历史挂账的问题要提吗?”
“提。”周然说,“但只说现状和清理计划,不提具体金额和涉及部门。”
“好。”
一圈电话打完快九点。周然看了眼日程,上午要开数据治理委员会月度复盘会。她拿起笔记本和那叠打印的报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同事,看见她都点头打招呼,眼神有点躲闪。
周然没在意。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正要推门,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这么搞下去谁都别想好好干活。销售部现在怨声载道,孙守业昨天喝多了拍桌子说要辞职。”
“辞职?他敢吗?二十年工龄走了去哪?”
“就是说说。但下面人真受不了……”
话没说完,门推开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靠门两个人立刻坐直低头翻材料。长桌尽头一个四十来岁男人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周总来了。”
周然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没看任何人,打开笔记本,报告放手边。
“开始吧。”她说。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
沈清音讲技术数据,钱永固讲财务端变化,业务部门代表讲试点问题。周然全程没怎么插话,只在关键数据处问几个问题。
气氛一直绷着。
快结束的时候采购部副总监举手。“周总,我有个问题。”
“说。”
“试点确实有效果,这个我们承认。”副总监推了推眼镜,“但节奏是不是太快了?现在采购端也在推新流程,要求所有供应商信息必须结构化录入,可我们合作的上千家供应商一大半是小企业,连正经财务系统都没有,怎么录?”
周然看向他。“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缓一缓?”副总监声音低下去,“先在大供应商里试点,小供应商慢慢来。不然采购量上不去,生产那边要断货。”
会议室所有人都看周然。
周然没马上回答。她翻了一下报告找到采购模块数据页,扫了几眼抬头。
“上个月采购部因为供应商信息不全导致付款延迟的订单有多少笔?”
副总监愣了下。“这个……我得查查。”
“不用查。”周然说,“系统里有记录。一百三十七笔,涉及金额两千四百万。平均付款延迟十九天。供应商因此产生的资金成本最后都转嫁到采购价格里,你们算过吗?”
副总监不说话了。
“小供应商没有系统可以教。”周然合上报告,“采购部派人上门帮他们录。一家花半天时间,一个月能覆盖多少家?你们算过吗?”
沉默。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周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楚,“疼就对了。不疼说明没动到真问题。采购部的问题不是节奏太快,是你们根本没想清楚怎么落地。散会。”
她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窃窃私语。周然没回头径直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拇指指甲刮过食指侧面。
一下,又一下。
然后睁开眼走到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上邮箱图标在闪。点开,看到陆明远终于回了邮件。
只有一句话:“下午见李董,我陪你一起。”
周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
下午两点五十,周然和陆明远在海西大厦一楼大厅碰头。陆明远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平板。看见周然点点头,没多话。
两人一起上楼去李董办公室。
李董是集团老董事,六十五岁头发全□□神矍铄。办公室在顶层,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海西市。
周然和陆明远进去时李董正在泡茶。看见他们招招手:“坐。尝尝新到的普洱。”
茶香袅袅。
三人围坐茶几旁,李董给每人斟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先闻香再观色最后小口啜饮。
周然端起茶杯没喝。
“材料我看了。”李董放下茶杯看向周然,“数据很扎实。回款周期缩短百分之十,财务对账时长下降百分之三十,这都是实打实的效益。”
周然点头。“但问题也不少。”
“问题肯定有。”李董笑了笑,“改革嘛哪有一帆风顺的。那封联名信我也收到了。五个老家伙凑一块儿不容易。”
陆明远端起茶杯没说话。
“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李董继续说,“员工抱怨多了中层有抵触这都是事实。周然你怎么看?”
周然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