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业一脚踹开会议室门,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周总,咱就别绕了。”他嗓门洪亮,带着跑业务练出来的沙哑,“今天这沟通会,就是咱们几个老家伙对你这两个月折腾的事,有看法。当面聊聊。”
他身后跟着四个董事,年纪都在五十往上,脸上清一色挂着不满。
周然站在会议桌另一端,没坐。“孙总,各位董事。沟通会三点开始,现在两点四十五。”
“等不了。”孙守业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一脚踩上去,手肘撑着膝盖,“咱们时间金贵,没空跟你耗。”
压力像堵墙压过来。
沈清音在角落蹲着调投影仪,听见动静,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抬头。
周然拇指刮过食指侧面,一下。“好。那按正式会议来,我做纪要,各位发言记录在案。”
孙守业挑眉。“怕我们说的话被记下来?”
“不是怕。”周然摇头,“是尊重。各位为海西奉献几十年,每句话都值得认真对待。如果只是私下抱怨,说完就算了,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会议室静了几秒。
吴董事咳了一声。“周总,咱们就是聊聊,没必要搞那么正式。”
“对,聊聊。”圆脸的王董事附和。
孙守业盯着周然,眼神深了些。他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行啊,有魄力。”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坐下,“那就正式开。老吴老陈,都坐好。”
另外四个董事这才调整坐姿。
门又开了。陆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顿,自然地走到周然旁边坐下。“孙总,各位,下午好。”
孙守业冲他点点头。“陆董也来了。”
“董事会沟通会,我理应参加。”陆明远把文件夹放桌上,“各位请继续。”
时钟指向两点五十。
孙守业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也是我们最想不通的——你搞那个数据治理,到底图什么?”
他手按在桌面上。
“海西干了三十多年,从小作坊做到年营收两百多亿,靠什么?靠我们这些老家伙带业务员一家家跑客户,靠工人三班倒,靠财务加班做账!”他声音越来越高,“不是靠你电脑里那些曲线图!”
吴董事接话:“是啊周总,我们不是反对改革,但得讲方法。销售员出去跑客户,还得带个平板随时填数据,这像话吗?客户看了怎么想?”
王董事也说:“采购那边也是。你要求所有供应商信息全透明,连老板身份证号都要录系统。好几个合作十几年的老供应商直接打电话给我,说海西是不是信不过他们了?寒心!”
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温度往上窜。
沈清音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她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周然安静听着,没打断。等几个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孙总,您说海西靠业务员跑客户、工人三班倒、财务加班做账。”她顿了顿,“那么请问,过去三年,集团销售费用率每年上升多少?生产线设备利用率下降多少?财务部每月加班时长,又增加了多少?”
孙守业一愣。
“这些数据,各位看过吗?”周然调出图表投在屏幕上,“销售费用率,从三年前的百分之八点七,涨到去年的百分之十二点三。每赚一百块,要多花三块六在销售上。为什么?”
她指着那些标红的柱子。
“因为数据不透明。销售员报销的差旅费、招待费,财务只能看到发票,看不到这笔钱带来了多少实际订单。有些区域经理,一年招待费上百万,业绩却在下滑。为什么没人管?因为数据没打通,业务说这是‘客户维护必要开支’,财务没业务数据做比对,只能批。”
孙守业脸色沉了下去。
“生产线设备利用率。”周然切换下一张图,“集团主要工厂平均利用率,从五年前的百分之八十五,跌到去年的百分之六十七。为什么?因为生产计划和销售预测脱节。业务部说下个月要十万件,生产部就备料排产,结果只卖出六万件,剩下四万件堆在仓库,资金压着,设备闲置。”
她看向王董事。
“王董,您分管生产。去年仓储成本比前年增加了多少,您知道吗?”
王董事张了张嘴。
“百分之三十九。”周然替他回答了,“因为库存周转率从五点三次降到三点八次。钱压在货上,货压在仓库里,仓库租金每年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周然关掉图表,打开实时仪表盘。四条折线在屏幕上延伸,数据在跳动。
“数据治理不是目的,是工具。”她声音低了些,“工具的作用,是让该看见的东西被看见。销售费用为什么高,设备为什么闲置,库存为什么积压——答案一直在数据里,只是以前没人把它们挖出来,串起来。”
她拇指轻轻刮过食指侧面。
“至于供应商信息透明……”她看向吴董事,“吴董,您知道集团过去五年,因为供应商资质问题导致的采购损失有多少吗?”
吴董事皱眉。“这个……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肯定有审计部把关。”
“审计部能查到的,只是有发票、有合同的交易。”周然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有些损失,发生在合同签订之前。比如,供应商实际控制人是集团前员工的亲属,利用信息不对称,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中标。比如,供应商的生产许可证已经过期,但业务员为了维护关系,隐瞒不报,导致一批原料被质检扣下,项目延期三个月。”
她每说一句,吴董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靠人情、靠信任,防不住。”周然关掉文件,“只有靠数据。供应商的股权结构、资质证书、历史合作评价、市场价格波动……所有信息在一个系统里,谁都能看,谁都能查。想作假,成本就高了。”
孙守业忽然拍了下桌子。
不重,但很突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周然,眼睛里有血丝。“周总,你说得都对,数据很重要,流程要规范。”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企业是人干的,不是机器干的。你这一套搞下来,下面人怨声载道,中层干部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你那些漂亮数据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手下三个大区经理,这个月已经有两个跟我提辞职。为什么?他们说现在干活憋屈,每天填表的时间比见客户的时间还长。销售是什么?是喝酒,是交朋友,是察言观色把握机会!不是你表格填得漂亮就能签单的!”
他脸涨得通红。
“还有采购部老刘,跟了我十五年,昨天喝醉了给我打电话,哭啊。说他现在每天被系统提醒轰炸,这个供应商资质过期,那个合同条款有问题,连请客户吃顿饭都要提前三天在系统里申请,写明请谁、为什么请、预期达成什么目标。”孙守业摇头,“寒心。老刘说,他感觉自己像个贼,干什么都被人盯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另外四个董事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陆明远侧头看了周然一眼。
周然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她吸了口气,松开手。
“孙总,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声音很轻,但清晰,“改革阵痛期数据监测报告里,员工负面反馈那百分之四十一,主要内容就是这些——流程繁琐、不被信任、工作成就感下降。”
孙守业冷笑。“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调了另外一组数据。”周然切换屏幕。
新图表出现,左边是员工负面反馈趋势,右边是试点部门业绩数据。两条曲线,一条向下,一条上扬。
“销售一部,抱怨最多的那个部门,过去一个月新签合同金额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五。”周然指着上扬的曲线,“客户投诉率下降百分之十。为什么?”她顿了顿,“因为数据透明之后,销售员不能再靠‘搞关系’来掩盖产品质量问题或交付延迟。他们必须回到生意的本质——给客户提供价值。”
孙守业盯着那条曲线。
“至于采购部老刘。”周然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上个月处理的采购订单,平均审批时长从以前的七天缩短到两天。因为所有供应商信息齐全,财务不用反复打电话核实,法务不用重新查资质。他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去开发新的优质供应商,而不是天天陪老供应商喝酒。”
她关掉所有图表,回到仪表盘主界面。
四条折线安静地延伸着。
“孙总,各位董事。”周然站起来,“我知道改革疼,知道大家不适应。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继续按以前的方式做,海西还能走多远?”
她停顿了一下。
“销售费用率每年涨一点,三年后可能到百分之十五。设备利用率每年降一点,三年后可能跌破百分之六十。库存周转率再慢一点,现金流就会重新转负。”她语速加快,“到时候,我们靠什么活下去?靠人情?靠喝酒?还是靠各位董事再去银行求一次贷款?”
没人回答。
窗外的阳光偏移,落在会议桌中央。
周然重新坐下。“数据治理,不是为了监控谁,不是为了折腾谁。它只有一个目的——让海西活下去,活得更好。”她看向孙守业,“孙总,您说销售是喝酒交朋友,我同意。但喝酒交朋友的前提,是我们有值得客户买单的产品和服务。如果产品不行,服务跟不上,喝再多酒,朋友也会变成仇人。”
孙守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陆明远这时开口了。“各位,我补充一个数据。”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打印件,“这是沈清音团队做的分析,关于集团过去五年重大投资决策的成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