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发来一条消息。

“周总，我又挖到一点东西。关于启明科技的。”

周然点开。

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过去三年，启明科技的对公账户，每个月固定有一天会收到海西集团的付款。而就在收款当天或次日，几乎同等金额的钱，会从启明科技的账户转出，最终流入三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叫吴斌。

另外两个，一个是赵坤的远房表侄，另一个是□□的小舅子。

周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证据固定。先别扩散。”

沈清音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第三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到场。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文件夹，神色严肃。

李春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穿着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她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周然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走到采购部的位置坐下。

□□没来。采购部来的是另一位副总监，姓张。

九点整，陆明远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进门后朝众人微微点头，走到会议桌主位左侧坐下——把正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周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然站起身。

“各位，今天开这个专题会，主要通报审计部对采购环节的专项审计初步发现。”她声音平稳，没有寒暄，“老陈，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老陈清了清嗓子，打开文件夹。

“根据董事会批准的年度审计计划，审计部于上周启动了对集团采购及外包环节的专项审计。本次审计抽样覆盖去年全年采购订单的百分之十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初步发现显示，采购环节存在以下突出问题……”

老陈一条条往下说。数据，案例，证据链。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春华一直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在指间来回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当老陈提到“供应商资质文件存在明显瑕疵”时，她忽然抬起头。

“陈部长，我插一句。”李春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说的这些‘瑕疵’，具体指什么？采购部审核供应商资质，都是严格按照集团制度来的。”

老陈看向她。

“李总，以启明科技为例。”他翻开另一页，“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一百万。按照集团制度，注册资本实缴比例低于百分之五十的供应商，原则上不能纳入合格供应商名录。但启明科技不仅进了名录，过去五年还获得了累计超过三千万的采购合同。”

李春华脸色不变。

“启明科技是行政部吴斌主任推荐的。采购部做过背调，工商信息、税务记录都查过，没发现问题。”

“那社保缴纳人数只有三人，这个情况您了解吗？”老陈问。

“了解。”李春华点头，“启明科技是轻资产运营模式，核心团队就几个人，其他业务外包。这种模式现在很常见。”

老陈没接话，继续往下说。

“另外，审计发现多笔采购订单存在‘账实不符’。比如去年十月，采购部为信息中心采购的一批服务器，合同金额一百八十万。但信息中心提供的验收记录显示，实际到货的型号和配置，与合同约定不一致。”

他调出一张对比表，投影到屏幕上。

“合同约定的是戴尔PowerEdge R740，实际到货的是R730。两款产品差价约百分之三十。”

李春华手里的笔停了。

“这个事我有印象。”她说，“当时供应商说是R740缺货，临时调了R730顶上。信息中心那边也同意接收了。”

“但合同没做变更。”老陈说，“付款还是按R740的价格付的。一百八十万，一分没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务部长钱永固推了推眼镜：“李总，如果型号变更，价格调整，应该走合同变更流程。这是基本财务纪律。”

“当时业务急用，走流程来不及。”李春华语气有些硬，“钱部长，您也知道，业务部门经常抱怨采购流程太慢。我们也是为了支持业务，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可以理解。”周然忽然开口，“但李总，过去三年，采购部‘特事特办’的订单，占采购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一。这个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李春华看向周然。

“周总，采购工作有它的特殊性。市场变化快，供应商情况也复杂，不可能事事都按死规矩来。有时候灵活一点，是为了集团整体利益。”

“灵活到连验收记录都可以不要？”周然问。

李春华愣了一下。

周然从手边拿起另一份文件。“审计部抽样的十二份异常合同里，有七份完全没有原始验收记录。供应商直接把货送到使用部门，使用部门签个字，采购部就安排付款了。”

她看向李春华。

“李总，这七份合同，采购申请单上都有您的签字。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连最基本的验收环节都省略了吗？”

李春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赵坤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深色夹克，脸色阴沉。进门后，他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开采购审计的会，怎么没人通知我？”赵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我这个前财务总监，对采购业务还算熟悉吧？”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然平静地开口：“赵董，今天是专题通报会，主要面向业务相关部门。您如果感兴趣，欢迎列席。”

“列席？”赵坤冷笑一声，“周总，你弄这么大阵仗，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何必绕弯子。”

他伸手从桌上抓起报告草稿，随便翻了两页。

“‘供应商准入审核流于形式’、‘合同执行缺乏监督’……”他念着报告里的结论，语气越来越讽刺，“老陈，你这审计水平见长啊。一套帽子扣下来，采购部这些年工作全白干了。”

老陈脸色难看，但没接话。

赵坤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周然，我直说了吧。”他盯着周然，“你现在搞的这些审计，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把采购部、把我赵坤的人都搞臭了，你就能彻底掌控集团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赵董，审计部是按照董事会批准的年度计划开展工作。发现问题，通报问题，这是审计的职责。”她声音依旧平稳，“至于您说的‘搞臭谁’、‘掌控集团’，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赵坤提高音量，“那我告诉你！采购部这些年的工作，是在座各位有目共睹的！业务要支持，市场要抢，供应商要维护，哪一样是容易的？现在倒好，拿几份合同吹毛求疵，就想否定整个部门的工作？就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

“我赵坤在海西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有些人，仗着手里有点数据，就想清算旧账，就想把老人都赶走？我告诉你们，没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部门负责人低着头，不敢看赵坤，也不敢看周然。李春华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笔。

陆明远轻轻咳了一声。

“赵董，冷静点。”他说，“今天是审计通报会，就事论事。有什么意见，可以理性讨论。”

“理性讨论？”赵坤转向陆明远，眼神凶狠，“陆董，您也别装好人了。周然搞这些，您没在后面支持？不就是觉得我们这些老人碍事了吗？我告诉您，海西集团能有今天，是我们这些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不是靠什么数据模型算出来的！”

陆明远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没发作，只是看着赵坤，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周然等了几秒，等赵坤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

“赵董，您说完了吗？”

赵坤瞪着她。

“如果您说完了，我继续。”周然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审计部补充发现的一些情况。关于采购系统后台的一个时间戳脚本。”

赵坤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然没看他，继续说：“这个脚本的作用是，让某些特定供应商的订单，一旦创建，系统就会自动把发票审核状态标记为‘已完成’，并伪造时间戳。这样从流程上看，发票审核永远比订单创建‘早一步’，完美规避合规检查。”

她顿了顿。

“脚本的初始版本，部署于五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三个月前。访问权限集中在三个人手里——采购总监□□，系统运维主管刘东，还有您，赵董。”

赵坤的脸一点点涨红。

“你胡说八道！”他猛地站起来，“什么脚本？我听都没听过！”

“技术日志可以证明。”周然看向沈清音，“清音，把证据投影出来。”

沈清音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代码片段和操作日志。高亮的部分，清晰显示了脚本的部署时间、修改记录，以及权限配置。

赵坤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重。

“这是伪造的！”他吼道，“周然，你为了整我，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第三方技术机构鉴定。”周然语气依旧平静，“赵董，如果您觉得审计部的发现有问题，可以提出反驳证据。但请不要在会议上进行人身攻击。”

赵坤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着嘲讽。

“好啊，周然，你厉害。”他慢慢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