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没说话。
沈清音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陆董刚才说的现金流分析框架,我可以把过去十二个月的异常资金占用做可视化,按部门、按责任人穿透展示。”
陆明远点头。“可以。”
他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里。周然,你还有两天时间准备。记住,他们不是来听你讲成功故事的。”
周然应了一声。
陆明远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沈清音。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沈清音把平板推过来。“刚才陆董说话的时候,我同步调取了采购和销售环节最近三个月的底层数据日志。”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
“发现什么了?”周然问。
“有七十三笔采购订单的审批节点存在时间倒挂。”沈清音指着高亮数据,“系统记录显示,供应商发票的‘审核通过’时间,比采购订单的‘创建’时间平均早了八到十二个小时。逻辑上不可能。”
周然眉头皱起来。
“不完全是人为修改。”沈清音放大一条记录,“操作日志显示,审批人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完成审核的,但系统自动生成的‘审核通过时间戳’,被强制设定为前一天下午五点三十分。这个时间点……刚好是采购订单在另一个子系统里‘创建’的时间。”
她顿了顿。
“有人设计了一套后台脚本,让某些特定供应商的订单,一旦创建,系统就会自动把发票审核状态标记为‘已完成’,并伪造时间戳。这样从流程上看,发票审核永远比订单创建‘早一步’,完美规避合规检查。”
周然拇指指甲轻轻刮擦着食指侧面。“能追溯到是谁设计的脚本吗?”
“脚本部署在采购系统后台,访问权限集中在三个人手里。”沈清音调出列表,“采购总监□□,系统运维主管刘东,还有赵坤。”
空气安静了几秒。
“脚本最后一次修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但初始版本部署时间是五年前。”
五年前。赵坤还是财务总监,一手把持着集团采购。
“涉及多少金额?”
“过去五年,通过这套脚本‘合规化’的采购订单,累计八亿七千三百万。”沈清音调出趋势图,“其中百分之六十二流向三家供应商——鑫诚贸易、海达供应链,还有一家叫‘启明科技’的公司。”
周然记得前两家。启明科技是第一次见。
“启明什么背景?”
沈清音敲了几下键盘。“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一百万。主营业务是‘信息技术咨询’,但过去五年从海西获得的采购合同,百分之九十是电子元器件和工业耗材。更奇怪的是,这家公司公开社保缴纳人数,长期只有三个人。”
她调出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吴启明,六十二岁,退休前是海西下属仪表厂的车工。”沈清音顿了顿,“他儿子吴斌,现在是集团行政部后勤主管。”
周然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又是这种套路。退休老工人挂名,实际控制人藏在背后。
“审计部那边,采购专项审计进展怎么样了?”
沈清音看了看邮件。“昨天刚开启动会。审计部长老陈带队,抽了去年全年的订单样本。按计划,初步报告下周能出来。”
“太慢了。”周然睁开眼,“让他们把优先级提到最高。重点查那三家供应商,尤其是启明科技。我要在国资委调研组来之前,看到有分量的初步结论。”
沈清音点头记录。
“还有,时间戳脚本的技术证据固定下来。审计部如果需要,可以提供支持,但不要主动扩散。”
“明白。”
周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城市像一片沉静的深海。
她转过身。“清音,你继续盯数据流。任何异常,随时告诉我。”
沈清音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周然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审计部那份初步报告,周然是第二天下午才看到的。
老陈亲自送到她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周总,采购审计的初步发现。”老陈声音压得低,“有些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周然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摘要。核心结论就三行字:采购与外包环节存在系统性“账实不符”,抽样订单差异率百分之三十七;供应商准入审核流于形式;合同执行缺乏监督。
她往下翻。
后面附了十二份异常合同的详细分析。所有合同的共同点是:最终验收单上的签字人,要么已经离职,要么调岗,要么否认签过字。
而采购申请单上的“部门审核人”一栏,出现的名字高度集中。
周然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李春华。采购部副总监,赵坤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十二份异常合同里,有七份经过她的手。
“找李春华谈过了吗?”周然问。
老陈摇头。“还没正式约谈。但昨天下午,她主动来审计部‘说明情况’。”
“怎么说?”
“她说那些采购都是业务部门提的需求,她只是按流程走签字。验收单她没经手。”老陈顿了顿,“她还说……现在集团在搞数据治理,是不是有人想借审计的名义,清算旧账。”
周然合上文件夹。
“其他几位呢?”
“□□出差了。刘东说系统运维不归他管具体采购业务,时间戳脚本的事他不知情。”老陈语气无奈,“至于那三家供应商,我们发了询证函,目前还没回复。”
“启明科技呢?”
“注册地址是假的,电话停机。”老陈说,“我们找到了吴启明的住址,老人家去年中风了,现在话都说不利索。”
周然沉默了一会儿。
“审计部的建议是什么?”
老陈抽出最后一页。“建议就目前已发现的异常合同,立即启动内部问责程序。涉及金额较大、证据较充分的,可以考虑移送司法机关。”
他看了一眼周然。
“但这事……牵涉面可能比较广。李春华在采购部干了二十年,手下带出来的人不少。□□更不用说,整个采购体系都是他搭建的。如果真要动,得做好预案。”
周然明白他的意思。
动一个李春华,采购部可能半瘫。动□□,整个供应链都得震一震。更不用说背后可能还站着赵坤。
但她没有犹豫。
“按程序走。”她说,“明天上午,开专题会。请采购部、财务部、法务部、审计部的负责人参加。这份初步报告,会上正式通报。”
老陈愣了一下。“周总,这么急?要不要先跟陆董通个气?”
“陆董那边我会沟通。”周然站起身,“但审计发现的问题,不能拖。拖久了,证据就没了,人也跑了。”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我安排。”
他离开后,周然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报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页上。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陆董,审计部出了份采购审计的初步报告。”周然开门见山,“问题比较集中,指向性明确。我打算明天开专题会通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坤的人?”陆明远问。
“目前看,是的。”周然说,“李春华,□□,刘东。供应商那边,鑫诚和海达是老问题,新冒出来一家启明科技,背后是行政部吴斌的父亲挂名。”
陆明远轻轻“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处理?”
“会上正式通报,启动内部问责。”周然顿了顿,“如果证据充分,该移送的移送。”
“会炸锅的。”陆明远说。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很轻的一下。
“周然,我问你。”陆明远声音平静,“你现在动赵坤的人,是为了给国资委调研组看‘风险防控’的成果,还是真的觉得,到了非动不可的时候?”
周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
“陆董,如果只是为了给调研组看,我有更温和的方式。”她说,“可以只通报问题,不点名责任人。可以强调‘历史遗留问题’,‘制度不完善’。甚至可以等调研组走了再说。”
她停了一下。
“但我看过那些数据。八亿七千三百万,五年时间。这不是小打小闹,是系统性的蛀空。今天不动,明天窟窿会更大。”
陆明远没说话。
“而且,”周然继续说,“调研组不是傻子。他们如果真的想了解风险防控,不会只看我准备好的‘亮点’。如果到时候被他们发现,我们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捂着盖着……”
她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明天几点开会?”
“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
“我会到场。”陆明远说,“但周然,你记住。会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稳住。赵坤不会坐以待毙。”
“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指责,争吵,威胁。赵坤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不会因为一份审计报告就轻易瓦解。
但这一步必须走。
脓包不挑破,好肉也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