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文件夹摊开着,封皮印着“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坏账专项清理(第一阶段)”。厚得像块砖。
周然翻开。
她要求财务和风险部门把赵坤在任期间所有通过供应链金融平台形成的坏账,全部整理出来。一笔一笔,合同、凭证、催收记录、核销依据,都得齐全。
这是块硬骨头。
供应链金融,听着光鲜,说穿了就是集团用自身信用给上下游企业做融资担保。赵坤那几年,这块业务膨胀得吓人。表面是扶持中小企业,实则成了利益输送的管道。
周然一页页看。
机械制造公司,融了八百万,应收账款是假的。核销。
化工贸易商,融了五百万,货没了。核销。
食品加工厂,融了三百万,老板跑路。核销。
每笔后面都附着一沓材料。形式齐全,挑不出大毛病。但就是坏掉了。
翻到第十七笔。
公司名称:海西市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
融资金额:一百二十万。
核销理由:货物质量不符合同约定,买方拒付货款。
周然盯着那个公司名字。
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
法人代表:郑实。
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郑实。
她记得这个人。几年前在德勤的时候,她经手过一个项目,发现客户恶意拖欠小供应商货款。其中一家,就是郑实的厂子。
账目乱得没法看。周然私下帮他理了账,写了催款函,教他怎么收集证据。
后来听说,钱要回来一部分。不多,但够救急。
郑实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反反复复说“周工,你是好人”。带着浓重的口音。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
在赵坤时期的坏账清单里。
她抽出这笔坏账的所有附件。合同、发票、验收单、质量异议函、往来邮件打印件。一页一页,铺满了半张桌子。
验收单上,结论栏里手写两个字:“不合格”。
签名处,龙飞凤舞一个草书。根本认不出是谁。
质量异议函盖着海西精工科技的公章,签发人是“采购部经理:王”。
王什么?没写全名。
周然皱眉。
她又翻出往来邮件打印件。保理公司催收,实达厂解释,海西精工科技坚持质量问题。来来回回,扯了半年多。
最后,保理公司发了封终止函,宣布这笔融资构成坏账。
整条线,看起来逻辑自洽。
可周然知道,郑实的厂子,后来还活着。前阵子清理历史欠款时,郑实还主动联系过她,提供了海西卓越拖欠货款的证据。那会儿他说话虽然还是口音重,但语气里没有濒临倒闭的惶恐。
不对劲。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沈清音。
三声后接通。
“沈工,帮我查个数据。”周然语速平稳,“海西融通商业保理有限公司,三年前核销的一笔坏账,债务人叫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我要这笔融资款发放后的资金流向,精确到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键盘敲击声响起,清脆,密集。
“保理公司付款账户,收款账户是实达厂的对公户。”沈清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付款时间,三年前一月十五日。金额一百二十万,全额。”
“实达厂收到后,资金去向?”
“等等。”敲击声持续了十几秒,“实达厂的对公户,在收到款项后第三天,转出八十万。收款方是……‘鑫诚贸易有限公司’。”
鑫诚贸易。
周然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海西集团错综复杂的关联交易网络里,像个幽灵,反复出现。
“继续追。”她说。
“鑫诚贸易收到八十万后,在同一天,分三笔转出。一笔三十万去了‘海西文化传媒’,一笔二十五万去了‘鼎汇投资咨询’,另一笔二十五万……”沈清音顿了顿,“转回海西融通保理的一个员工个人账户。”
周然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
“还有四十万呢?”周然问,“实达厂收到的一百二十万,转了八十万给鑫诚,剩下四十万去哪儿了?”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
“实达厂账户显示,剩下四十万在账户里停留了两个月。然后,分五次,以‘材料采购款’名义,转给了五家不同的公司。”沈清音的声音低了些,“有四家已经注销,剩下一家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
周然闭上眼睛。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郑实拿到一百二十万融资款。然后,有人找到他,告诉他这笔钱不能全留,得转出去一部分,走个账。
转给鑫诚贸易八十万。
剩下的四十万,再通过虚假采购,洗出去。
最后,货物被认定为“不合格”,融资款成了坏账。保理公司核销,损失由集团承担。而转出去的钱,早已消失在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里。
郑实得到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个“坏账记录”。
也可能,他拿到了点蝇头小利。十万?二十万?对他来说,那是救命钱。对操纵这一切的人来说,那是封口费。
“沈工,把这些资金流向做成可视化图表,发我邮箱。”周然睁开眼,“另外,查查海西精工科技三年前那个采购部经理‘王’是谁,现在在哪儿。”
“好。”
电话挂断。
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想起郑实那张脸。红褐色的皮肤,深刻的皱纹,尤其是眉心那道“川”字纹。
“周工,我敢拿命担保,我的货没问题。”
他当时这么说。
周然信。因为她看过实达厂的生产记录和质检报告。虽然简陋,但该有的数据都有。
可现在,系统里的记录是“货物质量不符”。
白纸黑字。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翻到“郑”字头,往下滑。
郑实。
号码还是几年前那个。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她按下去了。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背景音乱糟糟的,有机器的轰鸣。
“喂?哪位?”
是郑实。声音老了些,沙哑,透着疲惫。
“郑老板,我是周然。”她顿了顿,“以前在德勤,帮你理过账的那个审计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连背景的机器声都好像远了。
过了好几秒,郑实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发颤:“周……周工?”
“是我。”
“你……你怎么打来了?”郑实语速很快,透着紧张,“是不是那笔钱……集团那边……”
“我想问问你,三年前,你和海西精工科技做过一笔生意。”周然打断他,语气尽量平和,“精密金属件,后来他们说质量有问题,拒付货款。有这回事吗?”
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郑实在走动。机器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工。”郑实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那事……那事过去了。钱我没拿到,但我也没亏。咱们……咱们不提了行吗?”
“你没亏?”周然问,“一百二十万融资款,你一分没留?”
郑实不说话了。
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郑老板。”周然放慢语速,“我现在在海西集团。之前你提供证据,帮我们追回了海西卓越拖欠的货款,我记得。现在我在清理旧账,发现你这笔融资有问题。不是你有问题,是这笔交易本身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真相。”她说,“不是为了追究你,是为了搞清楚,当年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事。你如果愿意说,我保证,不会让你惹上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太沉了,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周工。”郑实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敢说啊。那些人……他们……”
“他们找过你?”周然问。
“找过。”郑实哑着嗓子,“三年前就找过。让我签个字,说货物有问题,融资款就不用还了。我……我那时候厂子快倒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我……我签了。”
“签了什么?”
“一份……一份确认书。说货物确实不合格,同意买方拒付。”郑实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按了手印。”
周然握紧了电话。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