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给了我二十万现金。”郑实说,“用黑塑料袋装着,塞给我。说这是‘辛苦费’,让我把嘴闭紧。”
“二十万。”周然重复了一遍。
一百二十万融资款,转出去八十万给鑫诚贸易,剩下四十万洗走,最后给郑实二十万封口费。实际损失,还是集团担着。
好算计。
“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周然问。
郑实沉默了很久。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西装,开辆黑车。”他慢慢说,“他没说自己叫啥,但我听见他打电话,对面叫他……‘王经理’。”
王经理。
海西精工科技采购部,那个签名潦草、函件上只写了个“王”字的经理。
“后来还有联系吗?”周然问。
“没了。”郑实说,“就那一次。钱我拿了,字我签了,后来再没人找过我。连催债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上点哭腔:“周工,我……我对不住你。当年你帮我,是真心为我好。可我……我为了二十万,就把良心卖了。我这几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周然没说话。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很稳,“那二十万,你花了吗?”
“没有!”郑实急急地说,“一分没动!我存银行了,存折一直锁在柜子里。我不敢花,花了我就是共犯……我……我可以还回去!连本带利还!”
“先不用。”周然说,“存折保管好。另外,当年那份确认书,你还有复印件吗?或者照片?”
“有……有照片。”郑实说,“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存在一个旧手机里。那手机我一直没扔,藏在老家房梁上。”
“好。”周然说,“保持手机畅通,这几天我可能还需要联系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挂断电话。
周然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实达厂的坏账,只是十七笔中的一笔。后面还有多少笔,是类似的套路?
赵坤那几年,供应链金融业务规模做到几十个亿。坏账率一度高得离谱,但每次都能用“扶持中小企业”、“市场风险”搪塞过去。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风险。
那是系统性的盗窃。
周然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风险管理部。
“我是周然。”她对着话筒说,“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坏账的清理,第一阶段报告我看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这十七笔坏账,每一笔的资金流向全部穿透,追踪最终收款方。特别是那些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查它们注销前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看有没有关联。”
对面显然愣了一下。
“周总,这……这工作量很大,而且有些公司注销好几年了,工商信息可能都查不全……”
“查不全的,标记出来。”周然说,“我要知道,有多少笔坏账的资金,最终流向了集团内部人关联的公司。给你们一周时间。”
挂断。
她没等对方回应。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提示。沈清音的资金流向图发过来了。
周然点开。
一张复杂的网络图。实达厂在中央,线条向四面八方延伸。八十万流向鑫诚贸易,鑫诚贸易又像章鱼一样伸出触角,连接着海西文化传媒、鼎汇投资咨询,还有那个员工个人账户。
而海西文化传媒和鼎汇投资咨询,又连着其他公司。
层层嵌套,密密麻麻。
她放大图片,盯着那些公司名字。有些眼熟,在之前的关联交易报告里出现过。有些陌生,但股权穿透后,总能找到海西集团前员工的影子。
这不是孤例。
这是一个模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音。
“周总,查到了。”沈清音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海西精工科技三年前的采购部经理,叫□□。他在那笔坏账核销后三个月,离职了。离职去向是‘创业’,但工商系统显示,他后来成了鑫诚贸易的隐名股东。”
□□。
周然记下这个名字。
“他现在人在哪儿?”她问。
“不清楚。”沈清音说,“鑫诚贸易两年前注销,□□从那之后就没再注册过公司。社保记录也断了。”
消失了。
“继续挖。”周然说,“□□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银行流水……能查的都查。另外,把实达厂这笔坏账的所有材料,包括郑实提供的照片,整理成独立卷宗。我要完整的证据链。”
“明白。”
电话挂断。
周然重新坐直,开始写一份内部报告。标题很简单:“关于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坏账的初步调查发现”。
她写得很快。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报告写完,她打印出来,装进密封袋。然后拿起座机,拨通了陆明远的秘书。
“我是周然。”她说,“有一份紧急报告,需要当面呈交陆董。请问他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秘书去请示了。
半分钟后,回复过来:“陆董说四点,在他办公室。”
周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沈清音做的所有分析图表,以及郑实那笔坏账的完整材料。她复制了一份,把U盘和密封袋放在一起。
三点半,周然停下笔。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眼睛有些酸涩。十七笔坏账,她重新梳理了一遍,圈出了九笔有类似疑点的。资金流向不清、交易对手可疑、核销依据牵强。
九笔。
涉及金额五千多万。
她把这些页码折起来,做好标记。然后起身,拿起密封袋和U盘,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下行,再上行。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陆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周然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陆明远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极简。陆明远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她进来,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没打领带。脸色平静,眼神深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然坐下,把密封袋和U盘放在桌上。
陆明远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密封袋上。
“这是什么?”
“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坏账的初步调查。”周然说,“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陆明远没急着打开袋子。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她。
“我记得,你之前的主要精力在数据治理和流程优化。”他说,“怎么突然查起旧账了?”
“因为旧账不清理,新制度就立不起来。”周然迎着他的目光,“而且,我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笔坏账,涉及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郑实。一个小供应商老板,几年前我帮过他。”周然顿了顿,“他那笔融资,被认定为坏账的理由是货物质量不合格。但我查了资金流向,发现融资款根本没有用于生产经营,而是通过空壳公司转走了。”
陆明远眼神微动。
“继续说。”
周然把实达厂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资金流向、鑫诚贸易、□□、郑实的确认书和二十万封口费。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陆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密封袋,拆开。抽出报告,快速浏览。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他放下报告。
“九笔可疑,涉及五千多万。”他看着周然,“这只是第一阶段清理的十七笔里的。后面还有多少?”
“不知道。”周然说,“但按照这个比例,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的坏账总额里,可能有过半是虚假核销。”
陆明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云层低垂。
他的背影挺拔,但周然能感觉到,那挺拔里透着一丝沉重。
“周然。”陆明远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赵坤时期的腐败,比我们想象的更系统、更深入。”周然说,“也意味着,集团在过去几年里,可能被掏空了几十亿。”
陆明远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脸却藏在阴影里。
“几十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够枪毙好几回了。”
周然没接话。
陆明远走回办公桌,坐下。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继续查。”周然说,“把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坏账全部穿透。同时,对已经发现的这几笔,启动内部调查。□□,还有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周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