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逼你。”周然说,“作证有风险,我知道。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拿着那二十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不站出来,我也会查下去。这些证据,足够我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只是……少了你的证词,有些环节可能就串不起来,有些人可能就逃过去了。”
她停下来,等。
等郑实自己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凉了,浮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团蜷缩的阴影。窗外传来远处市集的嘈杂声,鲜活,喧闹,和这间昏暗茶室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郑实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周总。”他开口,声音稳了一些,“您刚才说,他们用同样的办法坑人……这些年,还有别人吗?”
“有。”周然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之前整理的那九笔可疑坏账的摘要,“这是我第一阶段清理发现的,九笔,涉及五千多万。操作手法和你这笔类似,都是虚构质量问题,诱骗供应商签融资合同,然后截留资金。有些供应商认栽了,有些还在闹,但都没结果。”
她把文件推到郑实面前。
郑实一页页翻看。那些陌生的公司名,那些触目惊心的金额,那些千篇一律的“质量异议”理由。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停在纸上,微微发抖。
“五千多万……”他喃喃道,“这得是多少个小厂子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周总,我作证。”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账本、照片、送货单,您都拿走。那份假异议书,我也认——它怎么来的,我亲眼看着□□怎么哄我签的字,我都说。”
周然看着他。
“你不怕了?”
“怕。”郑实苦笑,“怎么不怕?我一闭眼就想起他们威胁我的话,想起我儿子……但我想明白了,我就算缩着,他们就能放过我?不会。我那厂子怎么倒的?就是被这口气堵死的。这口气不出,我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不能让他们再坑人了。五千多万……这得害多少家?我好歹还拿了二十万,有些厂子,可能一分钱没拿到,直接就垮了。我不能看着。”
周然点点头。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微弱的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
“郑老板,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言记录。你可以慢慢说,把前因后果,时间地点,涉及的人,都讲清楚。不要急,想到什么说什么。”
郑实看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我叫郑实,今年五十五岁,是原海西市郑实机械加工厂的法人代表。五年前,也就是2017年3月,我通过中间人介绍,认识了海西集团旗下海西卓越供应链管理公司的业务经理□□……”
他的叙述起初有些磕绊,但越说越流畅。那些细节,那些对话,那些当时没在意的蛛丝马迹,此刻都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清晰得可怕。
周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灯笼的光晕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郑实的声音在茶室里回荡,低沉,坚定,像一把生了锈却终于出鞘的刀。
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但没停。直到把当年那笔交易从头到尾捋完,把□□怎么设套、怎么诱骗、怎么威胁的每一个环节都讲透,他才停下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气喝干。
周然关掉录音笔。
红灯熄灭。
“够了。”她说,“这些证言,加上物证,足够立案了。”
郑实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周总,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周然把证据一样样收好,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我会把这些材料交给集团监察部,同时抄送陆明远董事。内部调查程序会立即启动,□□会被停职审查。这期间,你需要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问询。”
她顿了顿,看着郑实。
“另外,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和你家人。虽然他们现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但以防万一。”
郑实点点头,没多问。
他信任周然。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五年前周然在德勤时,无偿帮他梳理账目、指出海西卓越拖欠货款疑点时,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姑娘不一样,她眼里有光,手里有尺,心里有杆秤。
五年过去,那光没灭,反而更亮了。
“周总。”郑实忽然开口,“您说……这事最后能成吗?能把那些人,都揪出来吗?”
周然拉上文件袋的拉链,动作很慢。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她说,“但我会尽百分之百的力。赵坤时期的这些烂账,不止你这笔,不止这九笔。后面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清理,涉及金额可能几十亿。这是一场硬仗,但这场仗必须打。”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海西集团要活下来,要重生,就必须把这些脓疮挤干净。否则,就算暂时止了血,里面烂着,迟早还会垮。”
郑实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信您。”
周然把文件袋装进包里,起身。郑实也跟着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周然扶了他一把,老人的手臂瘦硬,像一根枯柴。
“郑老板,保重身体。”她说,“这事了了,你的厂子……如果还想做,集团可以帮你重新搭线。不是施舍,是补偿。”
郑实眼圈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周然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带着五年风霜磨出的厚茧。
周然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茶室。
巷子很深,路灯还没亮。她快步走着,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包里的文件袋很沉,压在她肩上,但她背挺得笔直。
走到巷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那盏褪色的招牌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张旧照片。而郑实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周然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周总,第二阶段坏账的初步筛查完成了。又发现十一笔可疑交易,涉及金额八千三百万。其中三笔,和□□有关联。”
她脚步没停,回复:“资料发我邮箱。另外,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重点看他和赵坤旧部还有没有联系。”
沈清音很快回复:“收到。但通讯记录涉及隐私,需要授权。”
“我会让监察部出协查函,明天给你。”
“明白。”
周然收起手机,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茶室里郑实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那些细节,那些屈辱,那些被精心设计的陷阱。五年,五千多万,九个供应商。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那份异议书,又看了一遍那个伪造的签名。
笔迹可以鉴定,事实可以查证。但要把这条线上所有人都揪出来,光靠证据还不够。□□只是执行者,他背后是谁?是谁设计的这套“融资-截留-核销”的流程?是谁在审计报告上签字放行?
这些问题,需要更深的挖掘。
而挖掘的过程,必然惊动更多的人。
陆明远说得对,会打草惊蛇。但蛇已经惊了,从她启动坏账清理的那一刻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知道,有人要来掀他们的老巢了。
区别只在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还是她先找到七寸。
周然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城市永远光鲜亮丽,看不到那些被吞噬的小厂,听不到那些压抑的呜咽。
但她看到了。
她也听到了。
所以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
周然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陆董。”
“郑实那边,谈完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情绪。
“谈完了。证言录了,证据也拿到了。伪造签名,虚构质量问题,资金截留,证据链完整。”
“他肯站出来?”
“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陆明远说,“材料你整理好,明天上午十点,带到我办公室。监察部的老刘也会在。”
“明白。”
“另外。”陆明远顿了顿,“□□今天下午请了病假,说要休半个月。人事部批了。”
周然眼神一凛。
“他察觉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惯常操作,一有风吹草动就先躲。”陆明远语气平淡,“但不管怎样,人不在,调查难度会加大。他如果真跑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跑不了。”周然说,“沈清音在盯他的通讯和资金动向。只要他还在国内,就有迹可循。”
“嗯。”陆明远应了一声,“明天见。”
电话挂断。
周然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尖叩击,像在敲打无形的键盘。
□□请病假。
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内部有人给他递消息。会是谁?监察部?人事部?还是……更高层?
她想起陆明远办公室里那份报告。九笔可疑坏账,五千多万。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些人坐立不安了。
而明天,她要把郑实的证言和证据,正式摆到台面上。
那会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车流缓缓移动。周然跟着前车,不疾不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暗夜里淬过火的刀锋。
包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那里装的,不止是几本旧账本、几张老照片。
那是一个老人五年的屈辱,是九家供应商的血汗,是一个时代留下的脓疮。
而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剖开。
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洒进车内。周然打开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那是回家的方向,但她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还有很多资料要看,很多线索要连。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战场。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城市的夜色。后视镜里,茶室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群的阴影中。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挖出来,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周然握紧方向盘,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准备好了。